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一)
“公子,核桃酥和面人儿买回来了!”常儿喊着急急推开了门,将手里的物件在桌上排开,借着月光点起了灯。
“方老伯身体还好?”甯朝问着,也不抬眼,伸手向着微微寒气传来的方向摸去。
常儿抓过他的手,覆上了堪堪被他错过的面人儿。“挺好的,先生也还念着公子您呢。他还说,若苏公子还在世,一定官至朝堂,功勋赫赫。您看,这是先生为苏公子特意刻的铠甲,衬得苏公子威风凛凛啊!”
甯朝顺着常儿的指点,手指在面人儿上轻轻摩挲起来。甲片鳞次而列,重剑在背,双手抱在胸前,似是昂首而立。他毫不怀疑,及冠的苏逸便会是这样意气轩昂。
可是再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街上可还热闹?”
“热闹,今年花灯及盛,还来了些外邦的伶人,玩些稀罕的把戏,很多人都在看。常儿想,苏公子一定喜欢得紧。”
甯朝宽慰地笑了笑。“核桃酥你们拿去分了吧。若是浪费了,阿逸一定会抱怨。”
“公子,你也吃些吧……”
“喵——”
常儿话未说完,便有异声传来,似是一声微弱的猫叫。甯朝偏了偏头,拧起了眉。
“啊!刚刚回来时,在府外看见一只野猫,常儿想着天气冷,便将它放进来叫嬷嬷喂点吃食,没想到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公子若是不喜,常儿这就把它赶走!”
“不必了,” 甯朝说,“由它去吧。我有些乏了,准备去歇息了。时辰还早,外面那么热闹,你们去好好逛一逛吧。”
“公子……”常儿看见眼前的人撑着桌子,摸索着站了起来,连忙迎上扶住了他探出的手,“常儿僭越。这些年过去了,您也别再自责了。苏公子也一定希望您开开心心的……”
“我自有分寸。你去吧。”
常儿小心地将甯朝引至床边,看他自以为不露声色地缓缓揉起左腿,叹了口气,将灯吹熄了,掩门离开。
(二)
甯朝只是在黑暗中坐着。
那年苏逸生辰,甯朝都要睡下了,苏逸又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兴奋地揽起了他的手,让他看爹爹给他买的齐天大圣面人儿。甯朝一只手感受着指尖的起伏,一边听着苏逸描绘灯市的景象,忽而心下难过,竟掉了几滴泪下来。
苏逸吓了一跳,登时敛了情绪,小心翼翼地问:“甯朝哥哥,你怎么了?”
甯朝羞赧,只是摇头。他依稀记得小时与爹娘一起逛花灯,人流如织,他的心思在繁复的花灯与各种新奇玩意儿之上逡巡游弋,心情就像现在的苏逸一般兴奋。
他也想再看一眼如昼的灯火,再穿行于往来的游人之中。但那时的甯朝已经明白,这便是他的生活了,一个人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黑暗里,连行动都变得艰难,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你是不是腿疼啦?我帮你去叫嬷嬷?”苏逸试探着问。
“你也喜欢齐天大圣吗?那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
绞尽脑汁,甯朝也不曾言语,情急之下,年幼的苏逸竟也哭了起来:“甯朝哥哥,都是阿逸不好,阿逸太笨了,你不要难过了……”
甯朝连忙放下手里的面人儿,摸索着覆上苏逸的面颊,轻轻给他拭泪:“阿逸不哭,是我不好,谢谢阿逸记挂着我,我很开心。”
苏逸却一把搂住甯朝,哭得更凶了。
来年,苏逸竟邀请甯朝一起去逛灯市。甯朝却犹疑了:虽然心下渴望,他也知道自己是多大的一个麻烦。
——虽然苏逸从没有承认过,但是甯朝真的认为,那年苏逸根本没有玩好。一路上,他任彼时比他高大的甯朝压在他身上,一边护着他,一边小心地为他引路,还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解街上的景象。他还领着甯朝去了那个面人儿摊子,邀摆摊的爷爷照着两人做了面人儿——“甯朝哥哥,你摸,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先替你拿着,回去送给你,这样你一直有我陪着,就不会难过啦!”
从那以后,每年的灯市,两人都会一同到摊子上,再做新的面人儿回来。
甯朝一直不明白那一年苏逸为什么软磨硬泡地拖着他逛灯市,却是有一次,两人坐在和泰茶楼里,调侃着谈起苏逸那次止也止不住的泪水,苏逸才说道:“其实当时也懂,觉得最热闹的上元时节,你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心里一定特别苦。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弥补,只是想着第二年一定要带你一起……这个糕点特别好吃,张嘴。”
说着,苏逸便将一小块掰好的核桃酥送入甯朝的口中。甯朝感受着身边人儿的温度,将核桃酥和着窗外传来的喜气洋洋的吆喝喧闹声,一起品味吞咽了。
(三)
自苏逸去后,甯朝便再也没有逛过灯市。常儿和家里下人心疼他,他是知道的;可是今夜,他只想在独自一人浸溺在曾经的回忆里。
良久,他又小心地起身,向桌边摸去。
大约是心境的缘故,残腿和义肢的接触端不时传来阵阵钝痛。在耐心地走出几步之后,疼痛突然尖锐起来,脚下一个趔趄。
甯朝知道桌几近在身前,伸手一撑,半跪在了桌边。还没待松一口气,便觉得手掌划过什么东西,接着是一声不甚真切的落地声。
甯朝心下一紧,探手在桌上一阵寻觅,终是没有找到自己所担心的东西,连忙卸了力,顺势一腿盘坐在地上。
苏逸啊苏逸,你活着的时候被我辜甯朝拖累,现在竟依然如此,真是替你冤屈。甯朝自嘲地想着,在身前摸索起来。
“喵——”一团软糯的温热突然贴上了甯朝的手背。甯朝一滞,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放松,抬起手在那团软乎乎的脑袋上摸了几下:“猫咪啊,帮我找找,刚才桌上跌下的东西落到哪里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了。
可是猫咪竟轻轻衔住了他的袖口,温柔却坚决地将他向一侧拖去。
甯朝顺从地随着力道伸了手,竟当真摸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