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线》北境有冻离

2、第二章

　　阿柒趴在榻上，摇着手里的扇子，喝着酸丢丢的冰镇乌梅汤，一双玉白的脚丫翘起来。

　　“我说，小铃儿，这个天气就不要出去乱跑了，你赶上这天上几十年一遇的热信了。这热信一来，天上跟着火了一样，简直像个蒸笼！”

　　金铃子好笑的从他手里抽出蒲扇，轻轻拍在他额头上，低声骂他：“真是个矫情的主儿。”

　　他初到天庭，品阶低微，灵力微薄，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至于这位爷怎么认识的呢，那就全是孽缘。

　　金铃子住在一位小药仙的隔壁，司仪星君分给他的院落虽然不大，但僻静得很，院子里还有一棵参天梧桐，枝叶繁茂，伸展的树冠将半个院子都护佑在树荫下。一日他刚办好上面交代下来的杂事，领了两坛梅子酒，回来就见到盘根错节的梧桐树下，卧了一只呼呼大睡的白狐。

　　白狐湿润的鼻头动了动，眼睛一下就睁开来，露出一双狡黠的黑眼珠。它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矜地踱到金铃子面前，并且抬起了下巴，示意他要金铃子手中那清香四溢的梅子酒。

　　金铃子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将一坛梅子酒拍开泥封，放在了他面前。白狐将尖瘦的脸埋进去，呼哧呼哧没一会就喝个精光。

　　金铃子伸手去揉它毛尖尖的耳朵，被它一爪子拍开，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唇角犹带碧色的酒渍：“你这人怎么随随便便碰人家耳朵？”

　　从此以后，他的小院里时常出现一只白狐，名唤阿柒。

　　“小铃儿，你为什么叫金铃子啊？”阿柒闲的没劲，上次从人间搜刮来的话本都被他翻烂了，这个时节他又不想出去，动一动就是全身的汗。

　　“那你有为什么叫阿柒啊？”

　　“因为我阿妈生了一窝，我是老末，排行第七，哥哥姐姐就叫我阿柒。”

　　“你还有哥哥姐姐？那你干嘛天天往我这儿跑……”

　　“……死了。”阿柒懒懒的将空碗一抛，“你以为白狐修至仙籍很容易？人间有千万条狐狸，能开灵智者不过几百，能吸纳日月精华而清修的，不过几十；能熬过数千载寂寞不入歧途者，不出十只；能挨过天雷渡劫到这天界来的，四海八荒里还真就只有我这么一只。毕竟要修妖道，可远比修仙籍来的快，来的随性……我在人间的时候，还老是被嘲笑痴心妄想呢。”

　　“哦，那这么说，交到狐仙大人作友还是我的福分了？”

　　“那是自然，你这种品阶能遇上我……”

　　“少臭美了！”金铃子乐出声来，也没给他自得的时间，从一旁拿起竹筐，便要转身离去。

　　“哎，你做什么去——”

　　“采药。”

　　天界有品阶之分，然天界讲究的是规矩法度，品阶低之人也可靠帮助其他神仙赚取修行的酬劳，修行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便可以升到新的品阶。

　　虽然有的人生来便是身份尊崇，法力修行极高，是乃天之骄子。然而像他们这种散仙，低微如草芥，甚至连一些上仙的宴会都是无法参加的。

　　他此去是帮一位仙医去西合境采一种特有的止血的药材。西合境地处偏僻，常年迷雾环绕，地势复杂，是天界最为荒芜的地方。那里又关押着传说中魔界之主的坐骑鉴悍狼，因此没人愿意接这差事。可是这位仙医可是大手笔，报出的酬劳实在丰厚，金铃子咬一咬牙便接下了。他孤身前往西合境，倒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毕竟他是个新仙，对于这鉴悍狼知道的少之又少。

　　若是阿柒知道了他要去这种地方，肯定会拦下他。

　　这种药草并不难寻，只是只生在西合境仙雾环绕的地方，金铃子一路采摘，并没有太在意周边的环境。等他采满了一个竹筐，一抬头，便在迷雾中失了方向。一片迷雾之中，隐约似乎透露些许光亮，便循着那幽蓝色的光芒走去，等他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瞬时僵在了原地。

　　那……那竟然是一头狼！

　　那是一头高足十尺，身形庞大的灰狼。它蹲着的时候，远比人要高大许多。它生着一双幽蓝的眼睛，毛发坚硬，耳朵高高竖起，长齿外露，生的的确是凶悍之象。只是这头狼被一根粗大的铁链捆住后腿，身上还环着带梵文的绑带，似乎是某种封印之术，因此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是，这绑带只余一圈缠在它身上，其他的竟然都被它挣裂了，散在地上。

　　那灰狼见到他，张嘴喝出一口恶气，扬起脖子朝天长啸一声，森白的牙齿像是匕首那般显露了出来。

　　金铃子下意识抖了抖，显然是被这庞然巨兽给吓着了，他腿软的连连后退，背上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狼停下了嚎叫，低头定定地望着他，眼里一片狠毒的神色，只见它挣动身上的最后一道封印，双目隐隐染了赤红之色，死死瞪着金铃子，血口一张喷出一道赤焰，直往金铃子身上冲。

　　金铃子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感觉有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他向后带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却被一股刚劲的掌风逼退，滚滚烈焰并未损他一丝一毫。

　　金铃子被人揽在怀里，一股清冽的梅香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这股梅香熟悉得很，他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了一枚寸长的的疤。

　　男人将刀削斧削般面颊转过来，乍见竟有长刀破雪之感。他长眉紧蹙，金色的眸子闪烁光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金铃子作答，那边鉴悍狼便狂啸一声，将人的注意力拉回去。

　　渊泽放开金铃子，上前几步，负手而立，身上杀气毕现，灵力威压之大，甚至连金铃子都隐生臣服畏惧之感。他仰头盯着恶兽冷笑一声：“鉴悍狼，你好大的胆子！你是真当我不敢杀了你？”

　　鉴悍狼垂头，见到渊泽呜咽一声，森森的兽牙也向后缩了缩，突然从凶狠嚣张之态转成一副顺从之态，甚至还带了一丝温驯。

　　渊泽看着它这个样子，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六百年前，佩瑾把他抱来的时候，它还是小小的一团。鉴悍狼挑食，只啖鹿肉，那时候他逼着它一天必须吃两根胡萝卜，鉴悍狼委屈到眼眶里都是泪的软蛋模样。

　　渊泽把那些影像从脑海中驱散，他看着眼前高大的鉴悍狼，沉声道：“今日我再次封印你，起码在他醒来之前，我不会杀你。切记，以后不可再随意伤人，多造杀孽。”

　　前尘往事，也该过去了，追忆只是徒增慨叹。

　　毕竟它不是六百年前的幼崽，他更不是六百年前的渊泽了。

　　他手中捏起一束金光，在空中快速划出符咒，一道以法力凝成的白色绑带再次缠绕在鉴悍狼的腰部。狂风骤起，将渊泽长发吹散，墨发在空中飞扬，愈发显得他腰背笔直如松。

　　待风渐渐停下来，金铃子定睛望去，那鉴悍狼腰间约摸缠着十几道封印的带子，将它牢牢捆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渊泽将散落的发丝抚到耳后，转身对金铃子淡淡道：“以后不要乱跑，我带你出去。”

　　金铃子面颊飞红。

　　披散着头发的渊泽往日的凌厉消去三分，反而多增了些不知名的温情，看得他心头直跳。他不敢去看眼前这位上神，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几乎是要同手同脚的跟着他。

　　跟着走了好久，才走出这篇仙瘴。一路上渊泽都没有和他再多说过一句话，这时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要离去。

　　“多……多谢上神救命之恩，金铃子无以为报……”

　　“报？你拿什么报？”渊泽轻轻笑了一声，长睫慢慢地扇动，“不必了，有时间你还是多认认路吧。”

　　金铃子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着脚尖，良久都支吾不出一句话来。

　　待他再抬头时，面前已空无一人，哪里再寻那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