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海月儿

3、第三章 小桥流水芦影旁，佳人心藏一《断章》

　　文涌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逞了，心里自然喜不自持，正和楼影落商量着要先回朋友那儿取相机，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文涌放下筷子一看，不想是杂志社刘主编发来的邮件，还未点开，文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又要改稿！
　　原来是近日中国和H国关系突然紧张，领导临时决定撤掉新一期杂志文涌的专栏关于H国的内容，想用原本计划在副刊发的一篇关于尼泊尔的专题代替，但内容和篇幅都需要重新调整，于是联系文涌临时改稿，而且当天下午五点前必须交稿。
　　文涌对这样的事情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今次不同往日，刚刚才答应了楼影落，难道转眼就要爽约？文涌一面回复了一个收到，一面在想对策，不觉愁眉紧锁。
　　“怎么？有什么棘手的事儿吗？”楼影落问道。
　　不得已，文涌只得照实说了，楼影落听了，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并不想让文涌为难，宽慰道：“工作要紧，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再耽误你的工作，以后还有机会嘛”
　　文涌哪里舍得让楼影落一个人去，急道：“答应你的事我怎么能食言，这样吧，我们先去取相机和电脑，我再带你去湿地，等到地方了，你再自己去玩，那儿有一个湿地博物馆，里面有休息区，我就在休息区一边改稿一边等你，等你玩够了，我再把你安全带回来。你放心，耽误不了我的工作，只是现在导游变司机，你可不要怪罪我才是。”
　　说实话，楼影落倒是很想看看文涌工作时候的样子，但也真心怕耽误文涌的工作，坚持道：“这样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还会怪你，你还是回酒店安心改稿，地方你告诉我怎么去，我自己去就行”
　　文涌哪里肯依，语气甚至霸道起来：“我信守诺言，你也不能食言，刚才你答应了我一起去的，我们就一定要一起去！”
　　楼影落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难道艺术家都是这样的脑回路吗？可最后终究是拗不过，只得遂了文涌的意思。
　　于是二人开车回鹏子那儿取了文涌的行李，就一路开向张掖国家湿地公园。
　　在空旷车少的路上，文涌开车有个癖好，就是不允许自己的车前有其他车，见一辆超一辆，因此速度通常慢不了，这次因为有楼影落在旁边，文涌还收敛了很多，可依然是风驰电掣，窗影模糊，楼影落哪里坐过这么快的车，心里自然有些不适，但也不敢明言，只当是文涌心里着急，想快点开到地方开始工作。
　　雨后初霁，天空蔚蓝如洗，不一会儿楼影落的眼前已经是水天一色，万亩芦田的江南景致，“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将张掖认江南”，楼影落心想，此言果然不虚。
　　停车时楼影落本想先下车帮文涌看一下，不想文涌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只见她单手转动方向盘熟练地将车一步停到位，另一只手顺势拉起手刹，拔下车钥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在楼影落还在解安全带的功夫，文涌已经下车跑到副驾驶位这边帮楼影落打开了车门，楼影落看向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挡在车檐上等她的文涌，神情突然有些恍惚，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为自己开过车门了，哪怕是偶尔坐过一两次秦忠的车，也都是还没等秦忠下车，她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先下了车。
　　楼影落回过神来慌忙下了车，一面又道了声谢谢，正如文涌第一次帮她抬行李时那般轻声。待楼影落下了车，文涌才折回来拿相机和电脑，又从后备箱里找出一只装饰简单的小草帽。锁好车后，文涌不由分说地将草帽戴在了楼影落头上，道：“嗯，还挺适合你的，现在出太阳了，你可别小瞧西北的太阳，紫外线很强的，一会儿我还有任务交给你，不方便打伞，你就把这个戴上”说着又把相机也塞到了楼影落的手上道：“今天得求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多拍两张照片，别说你不会，你们家的花你应该没少拍，我相信你的审美，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扯平了，不然你总觉得欠我的人情似的。”
　　楼影落也不知是怎么了，像只听话的小白兔，文涌说什么就是什么，一面答应着，一面打开相机包，想现在就试试，既然文涌都这么说了，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不过呢，审美是有的，就怕技术不到家，趁着现在文涌在身边，不懂的还是要问一问。
　　两人一面往水边走，楼影落一面开了机，双手捧起相机就往眼前放，可对着景来回看了几次，镜头里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文涌看了一眼楼影落手里的相机，不禁捧腹大笑，又看到楼影落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急忙收了笑，故作严肃地道：“摄影速成第一课，记得打开镜头盖”一面说，一面帮楼影落取下了镜头盖。
　　楼影落也忍不住笑了，直骂自己太蠢太笨。
　　“摄影速成第二课，右手握紧相机，另一只手托住镜头，就像这样”，文涌一面说，一面手把手地教楼影落。
　　文涌教得认真，楼影落也学得认真，二人就这样沿着水上栈道一路走一路教，不一会儿，已经来到了博物馆门前，十分钟摄影速成课就算是结束了，楼影落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敢打扰文涌工作，二人就此分了手，文涌径直去了博物馆二楼的休息区，楼影落则抱着相机一个人进到了藕花深处。
　　文涌坐定后，点了杯素茶便很快投入了工作，完全屏蔽了周围的世界。楼影落这边呢，还真把文涌让她拍照的事当成了一个重要任务，一路走，一路拍，脑中不停地想着构图，取景，立意，甚至取名，倒也自得其乐。
　　不知不觉楼影落走到了一处景，人突然就多了起来，而且都是成双成对的，楼影落仔细看了一眼落在路旁的导览牌，只见上面写着“鸳鸯湖”，“鹊桥”，楼影落无奈地笑笑，取名字一定要这么俗套吗？难道天下的“鸳鸯湖”“鹊桥”还不够多吗？
　　楼影落心下有些不快，又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是四点多了，便不愿再往前走，于是掉头往博物馆走去。
　　进到博物馆后楼影落看似煞有介事地浏览展品，实则一直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文涌的身影。
　　文涌这边则一直在和编辑一面沟通一面改稿，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舞蹈，就连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如鼓点般有着迷人的韵律。
　　有人走过来帮文涌添了杯热茶，文涌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谢谢，完全没发现来给她添茶的就是楼影落，楼影落也没说话，轻声坐在了文涌的对面，默默地翻看着刚才拍摄的照片，不时偷看一眼对面的文涌，都说认真工作的人最美，这话果然不假，此时神情专注的文涌是那么的迷人，楼影落不禁想，那晚在网上看到的文涌，像天上的星星，虽然美，但到底太缥缈，让人遥不可及，甚至望而生寒，可眼前的这个文涌，美得就像春日午后读书时的阳光，就那样温柔地洒在你的书页上，让你触手可及，明亮却不耀眼，温暖却不烧灼。
　　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儿，怎么就没有人把她娶回家呢？楼影落不解，但随后很快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一定是她太优秀了，没人敢娶，要不就是她太挑了，不愿将就，这个理由楼影落是接受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把自己“耽误”到现在。
　　四点五十的时候，文涌终于将最终的定稿发给了刘编辑，邮件发送成功的一瞬间，文涌长舒一口气，一面合上电脑，一面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水，可水还没咽下去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楼影落，惊得又把半口水呛回了杯子里，楼影落见状急忙起身拿纸帮文涌擦嘴，文涌一时有点不好意思，从楼影落手里接过纸要自己擦。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怕不是猫托生的吧，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文涌打趣问道。
　　“哪里是我走路没声音，分明是你太投入了，上次是有雨声你没听到也就罢了，这次我可是给你倒了一杯水你都没发现是我，依我看啊，刚才就是旁边有人打劫，你都未必能知道！”楼影落一边说，一边又重新拿了一只杯子倒好水递给文涌。
　　文涌笑着接过杯子，想转移话题，便问起照片的事来：“把你拍的照片给我看看呗~要是不过关，可是要罚的哦”
　　说着挪到楼影落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楼影落向来都是个好学生，乖乖把“作业”拿出来给老师检查，当然，也自信不会被“罚”，楼影落一边翻一边讲，这张是在哪儿拍的，为什么这么拍，那张又是什么立意，起了什么名字，又说抓拍这几只水鸟多么不容易等等，文涌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眼睛也不看相机了，只怔怔地望着楼影落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发起了呆。
　　“这张，这张是我觉得拍得最好的，你觉得这么样？”楼影落翻到了自认为最满意的作品，转头问文涌，才发现文涌正傻傻地望着自己，亦如之前檐下望雨的痴样，楼影落莫名地心颤了一下，不自觉地埋了头，不敢再看文涌。
　　文涌回过神来匆忙看了一眼相机里的照片，道：“这张好是好，就是感觉缺点什么”
　　“缺什么？”楼影落忙问。
　　“缺你啊！要是当时是我在拍这张照片该多好，而你站在那桥上，那这张照片就叫《断章》，多美啊！”文涌说完，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楼影落的那一头秀发，可就在抬手的一瞬间，文涌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出格”，慌忙让已经抬了一半的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又使劲喝了几口水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楼影落一想到这儿，不觉又羞红了脸，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楼影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人家不过是站在艺术家的角度表达了对这张照片的看法，自己在瞎想些什么，可一想到刚才文涌看自己的眼神，又由不得不让人乱想。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就好像凝固了一般，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好在这时广播里想起了博物馆即将闭馆的通知，二人方收拾了东西，有些依依不舍地出了馆。
　　文涌怕楼影落终究吃不惯西北的饭菜，便带她去吃了川菜，把点菜权也交给了楼影落，楼影落又担心文涌有什么吃不惯的菜，便看一道问一道，文涌无奈，笑着问道：“你知道杭州人口味偏好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楼影落摇摇头，文涌答道：
　　“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哈哈哈~再加上啊，我父亲曾经因为顶撞了首长犯了错误，就从南京军区调到了兰州军区工作，在我考上大学那年我们全家才又搬回杭州，我大学又是在北京读的，如今工作也是四处奔波，所以我的口味啊是南北方各地杂糅，没什么挑的，你放心点吧”
　　楼影落一听，才知道原来文涌是军人家庭出身，怪不得身上有股子豪爽劲儿，倒不似一般的江南女子。
　　菜还没上齐，文涌接到了鹏子打来的电话，要和她商量第二天去张掖丹霞地貌拍宣传片的事，鹏子在张掖旅游宣传部工作，负责此次拍摄，而之所以找到文涌，除了想让她指导拍摄之外，还想让她帮忙联系《华夏旅游》杂志发一篇专题，文涌对朋友向来都是有求必应，哪怕牺牲自己的休假时间，鹏子一句话，她就不辞万里飞过来了，尽管如此，此时看看对面的楼影落，文涌还是不免在心里为自己叫屈，今天刚工作了一下午，第二天又有工作，若非如此，能和楼影落一起出游，无论去哪里，也都不枉此行了。
　　文涌挂了电话，菜也上齐了，刚才的电话楼影落自然听到了，知道文涌第二天和人约好了有工作，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而是招呼文涌先吃饭，文涌则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地刨着碗里的饭，楼影落见了，这才问道：
　　“你怎么不吃菜啊，是菜不合口，还是…又有什么麻烦事？”
　　“不是不是，都不是，这菜我挺爱吃的，也没有麻烦事”，说着急忙往自己碗里夹菜。
　　“明天……”两人突然同时开口，听到对方说话，又都停住了，相视一笑，又齐声说了句：“你先说！”
　　两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楼影落把头转向一边，生怕文涌看出她的小心思。
　　还是文涌先开口了：“还是我先说吧，其实我就是想问，明天你想去哪儿玩？”
　　“可是，刚才电话里你不是说明天有事吗？”
　　文涌听了一愣，而楼影落却还没有发现自己这句分明是答非所问，若不是自己潜意识里已经预设了文涌问这句是想带自己出去玩，自己又怎么会有此一问。
　　文涌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想问你明天想去哪儿玩，有什么计划吗？”
　　楼影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得莫名其妙，文涌有没有事，和自己明天会去哪儿玩有什么关系啊，忙回道：“这次来得太仓促，什么计划都没有，不过既然来了张掖，丹霞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文涌一听，真想明天拉着楼影落一起去丹霞，可是真要说出口，文涌还是有很多顾虑的，明天要拍日出，所以至少六点之前就要赶到四十多公里外的景区，早起是免不了的，而且自己是去工作，时长也没个定数，哪里知道有没有时间陪楼影落玩。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该你说了，刚才你想说什么？”文涌想先探探楼影落的口风。
　　楼影落：“我是想问，你不是来旅游的吗，为什么明天还会有工作呢？”
　　文涌：“我们这种职业啊，旅游就是工作，工作就是旅游，听着好像是特别美的差事，可实际呢？有时候也挺没劲的，是工作就得要有计划，但其实啊，旅游正真的魅力却往往在于那些计划之外，意料之外的东西。”
　　楼影落点点头，心里想着，这次和文涌相识，就是属于这种意料之外的美吧。
　　文涌终于还是没忍住，道：“明天我就是去丹霞拍大片，其实一直都想问你想不想一起去，只是我是去工作，不一定有时间陪你玩，还有就是明天要拍日出，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会很辛苦，今天下午就让你落了单，不能让你明天再陪我工作一天”
　　楼影落一听，道：“怎么是你让我落了单呢，没有认识你，我也是一个人，到哪都人生地不熟的，我当然想和你一起去，只是…你是去工作，只怕我去了，会影响你工作”
　　文涌忙道：“不会不会，你也看到了，我工作起来很投入的，旁边有人打劫都不会影响我。
　　楼影落一听这话，又忍不住笑了。
　　文涌：“这样吧，丹霞要玩一下午也就够了，你早上先多休息休息，中午午饭之后我再派个车子来酒店接你过去，你要是早起和我一起过去，太辛苦了。”
　　楼影落：“这样太麻烦你了，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顾我，我怎么过意的去，我自己可以坐车去，你安心工作，不用管我”
　　楼影落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其实非常想和文涌一起去，想看看那些大片在文涌的手里是怎么诞生的，能和文涌一起看看丹霞的日出，日落，那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想看日出吗？”文涌突然问道
　　“想！”楼影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又忙解释道：“不是，那个，你不用考虑我，看日出的机会很多…”
　　“看日出的机会是很多，但我们两看日出的机会却可能只有这一次，你要是想去，明早我们就一起去，今天晚上我要监督你早睡，明天我会叫你起床，也不用准备什么，多带件外套，再穿双平底鞋，其他的就我来安排”文涌直接打断了楼影落，说话的口气也好像是都已经决定了而不是和你商量。
　　楼影落看着文涌，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不想去？”文涌问道。
　　“不是，想去，只是…”
　　“别只是了，只要你想去就行，你放心，我会像今天一样，安全把你带回来的”
　　如此“霸道”的文涌在楼影落看来却分外可爱，这样的文涌不是没办法拒绝，而是不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