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出品》阿宁宁

73、第七十三章

　　快马加鞭五六日行程，苏若品终于带沈月夕来到河阳。

　　早年，苏若品逢人便听说，这河阳是个钟灵毓秀的地界，但凡有名有识的风流名士，均出自此地，每逢年度评品，这河阳名士，更是跨阶品的往上升，苏若品一来到这，便打定了主意，不管对方是何种阶品，只消他是个舞文弄墨的，便要好好应对，以防对方不过一年半载，便成了自己的上头。

　　再者说，苏若品也明白，自己即是到了河阳做官，表面上看，是管着那些所谓名士，实际上，若是遇上个倨傲个性的，恐怕自己会吃亏。他一向晓得，自己不过是个想做官的文人，和那些山水之间的名士，实在没法比。

　　一面，他怕被名士嘲讽，自己不过是个贪图迷离的庸碌之辈，二来，河阳之地常年来往各路使节，他更是怕，自己的寒门出身被人笑话。此番他深知，自己胜任河阳御史台，不过是皇上有意为之，目的，本事想将自己弄死在半路上，谁知中途出了岔子，这职位，也算是自己，捡来的。

　　可苏若品仍是不懂，为何自己的命，这时竟还有价值，究竟是谁留下了自己的命，究竟那幕后操作的人，是谁。

　　越是往深处想，苏若品便越发头痛，索性不去想了，一回头望见沈月夕，正悄摸摸从轿中探出头，怀中小猫的脑袋，亦跟着机灵一扭。

　　苏若品轻笑，抬手，将沈月夕拉下轿，温声道：“赶了这么多日的路，一定累坏了吧？”

　　沈月夕摇摇头，当然也知道，苏若品是无话可说，才这么问一句。她一个野丫头，从小便风里来雨里去的，坐着轿子又没让自己走着，哪里会觉着累。

　　低头时，便只顺了顺小猫的背：“它应该比我累。”

　　苏若品复是一笑，领着对方入府时，一路迎上新的家丁仆人，均是从河阳中央掉下来的奴才，听说是狱中骨肉或罪臣子嗣，生来便是奴才，一个个看人时，眼神都没什么光。

　　毕竟是河阳御史台，府邸相比较之前的郡长府，又要大了一倍，宽敞的四合院旁，坐落着两个金银花架，如今处暑时节，花朵更是开的娇艳。

　　沈月夕还没来及反应，怀中小猫便挣脱出来，雀跃着往花架旁跑。沈月夕“哎呀”一声，几个老奴便像惊醒了似的，一股脑往前去追小猫，结果小猫受了惊吓，登时跑的更快，原本目中无光的奴才们，各个分散开来往四周跑，就想着帮沈月夕捉到小猫邀功。

　　可惜的是，沈月夕根本也没想着将小猫捉回来，只是看着那些老奴才，一个个跟着猫跑，忽而才觉着，府中有了些生气，低眸轻笑间，见苏若品走到身边，袖中探出手，将沈月夕的手捉住，往自己怀中凑了凑，轻声悠扬：“这样，也蛮好。”

　　沈月夕没抽回，反应一二，便装作没察觉到似的。

　　后将一切备置妥当，老奴才也将小猫给沈月夕捉了回来。沈月夕将小猫抱在怀中，不由得拍打了两下对方，一边偷偷瞧了眼老奴才，道：“它真是不乖。”

　　老奴才点点头，弯腰退下。沈月夕抱着小猫往屋中去，这是见苏若品坐在桌旁，一只手攥着茶杯，望向自己，眉眼弯弯：“怎么，小猫也玩腻了？”

　　小猫听到这话，像有了灵性似的，喵呜一声从沈月夕怀中跳出，沈月夕也懒得再理，跟着坐到苏若品身边，道：“无聊！什么都无聊透了。”

　　苏若品当她是还想着顾清风的事，可下意识间，却难免怀疑，沈月夕是有点喜欢自己了，他也不知，这自信从何而来，总归那感觉格外强烈，像有一千颗星星，在胸口跳跃似的：“月夕，我过一阵子，可能又要忙起来了，毕竟刚刚接手御史台职位，很多事我还不太熟，恐怕又要有一段时间没空照顾你，不过小葵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要生气，好么？”

　　他这般轻声细语的说，沈月夕当然不会生气，可她心里，如今更有些旁的话想与他说，偏偏他又不提，让沈月夕好生焦虑：“好啊，我知道了，别饿到我就行。”

　　苏若品点点头，起身便往外头去。沈月夕目光追随，渴盼着，他能回头，可他终究没有，原本的猎物，忽而变成了狩猎者，恐怕，便是沈月夕此刻心境吧。

　　怪只怪，苏若品这会儿反倒笨了起来，想不明白，沈月夕为何这般好敷衍，乖乖的模样，比小猫都要老实，就这样留在自己身边，也不哭也不闹，明确了顾清风已有新人，却也不像想象中那般，与自己哭天抹地，真是奇怪及了。

　　这般想着时，苏若品正准备往府外去，小葵却从身后追了出来。想来，前些时日在谯郡时，苏若品可是许诺要让小葵当公主的，可后来出了事，苏若品也没再想着小葵，难免惹得小葵心慌：“苏哥哥，我…我们的事……”

　　苏若品愣了一下，也晓得小葵所指，暂且安抚道：“我知道，只是刘先生他留在谯郡，你也清楚不是，我看…这事得缓缓了，不过你放心吧，一有机会，我们便按原本商定的来。”

　　小葵点点头，一时有点迷糊，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放苏若品走，心中却怕中有变数，担忧之急，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回到府中，反与沈月夕日日盯着，深怕是真出了什么变数。

　　沈月夕倒没很在意小葵与苏若品的事，毕竟，她就算是意识到喜欢上苏若品，却也没到了要去到处吃醋的地步，如今时日无求，只盼着苏若品能与自己问一句，是否还在想顾清风。

　　她便想着，她会坚定与对方说，她一丝半点也不想顾清风了，她愿意留在这里，不过是…因苏若品对自己好罢了。

　　可苏若品终究没问，刚刚胜任河阳御史台，此地名士也都晓得，这御史台好歹是个官，便左拉右扯着请苏若品喝茶听曲儿，苏若品对这些人认识不深，一个个也不好拒绝，更加不想露了怯，人前人后，均是一副清如镜明如水的姿态，只盼着，就算是自己学问不深，也要做出一副好官姿态。

　　只是偶尔，苏若品身边没个刘中调般的人照应，也会觉得恐慌，他怕自己的一个决定，便将自己打回谷底。再想当初那阻止刘中调杀自己的人，究竟是如何想法，究竟…自己做了件什么事，能救下自己这条小命，难道……

　　念头一晃而过，苏若品却又自语着摇头：“小葵的身世，我可是清楚的。”

　　彼一时，一旁书童难免转过头，与苏若品问道：“大人，你在说什么？”

　　书童名唤竹人，是从河阳书院调来的一位小书生，年纪还不算长，听说是家中贫困，原本便想着为书院先生端一辈子茶，如今被苏若品招来，倒也觉是个好归宿。

　　苏若品摇摇头，见竹人年纪尚小，也不愿他掺和太多事：“没有，你将前几个月的卷宗检查一下，今日便没什么事了，可早些回去。”

　　竹人点点头，这时从怀中掏出朱红请柬：“大人，这是刚衙差送来的请柬，是说河阳城郊处的钟磬馆新开，由锦绣山庄的徐老板所主，请大人您去喝茶，您看？”

　　苏若品接过请柬，自然也不敢拒绝，可他心里却不愿去，要知道，这钟磬馆的前主人是钟会，那臭名昭著的人，害死了人人所仰的名士嵇康，可是皆为名士所恶，可这位锦绣山庄的徐老板，一听便不是什么善茬，思索间，只好将请柬放到一边：“我晓得了，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竹人点点头，正要推门告辞，却又折回，与苏若品好心提醒：“大人，我家先生曾与这位徐老板相识，这位徐老板啊，和之前那位钟磬馆的主子不一样的，大人你去去，也无妨。”

　　苏若品未想竹人这小孩如此有心，一时笑起来，容色透着真切：“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竹人。”

　　竹人点点头，这才安心出了门。未想一推开门，却撞见小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葵是在偷听，竹人虽不晓得小葵为何如此，却也不想难为对方，往前走了几步，才与小葵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葵收身，料想竹人一个小书童，也不敢和苏若品说些什么，神气道：“你管我怎么来？我是跟着老爷来的管家姑姑，你个小书童也要管我？”

　　说着，小葵往一旁走去，竹人耸耸肩，也懒得理会，之后再撞见小葵偷听，仍是这样问一句，后来遇的多了，竹人才难免留心：“你为何要偷听大人说话？你究竟想怎么样？”

　　小葵怕竹人真与苏若品告密，一时恐慌，更受不住竹人那双清澈小鹿眼，竟道：“我…是为了偷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