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蛋卷花

4、缘由

　　徐熙来吩咐一旁候着的仆人，捧来一盘清水并着带来一块西洋制的肥皂。他先用手帕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再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后捧一盏清茶浅浅啜饮着。
　　他一边喝着茶清口，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梁家这小子，在外读书读了几年，长了见识。简单是糊弄不得。不像从前街西边一根糖葫芦就能把他爹的老底给掀了，不如想个法子委婉地出口。
　　梁启半天等不到世叔说话，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这雨前龙井，赏着他爹费了大把劲置办的园子。虽是从小在这长大，一草一木都十分熟稔。但抵不住离了好一段时间未曾回来，他在北平的时候，最念着的是他娘一手好手艺和他的家人。
　　刚到北平的时候，并不觉得有甚不如意的。娘担心路上风餐雨宿，怕他吃苦。给足了银钱，派了两个机灵能干的小厮一路照顾，又去信给她在北平的娘家舅舅问好，希望到了那不要两眼一摸黑，好让他有个依靠。而爹因着他不愿意接了家里的担子黑了好长时间的脸，出门的那天也没送。
　　但他读书的时候，身边最得力的人是爹早年救下的一个乞儿。
　　他在北平时，吃喝不愁，玩乐有专门的人作陪。孔方兄是个好的，把他的生活方方面面安排地妥妥帖帖。
　　衣食不愁，不须为两斗米折腰。梁启就想着，我得找个乐，做学问也好，学洋文也行，参加社团也好。选择一个享受其中，他就参加了文学社。
　　虽说他梁启祖上并不是秀才老爷，但根深蒂固地刻着要做个读书人，这是梁家人的奔头。君不见古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梁启小时候坐在床头上玩九连环，老太爷坐在铺软垫的椅子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道:我的乖孙儿，你要好好读书。做个秀才老爷。这样咱家的地谁也抢不走了。
　　说着两行热泪下来，才五十岁的人生出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盛不住他的悲苦，老态龙钟。
　　如今老太爷已经逝去多年，梁启又知晓过前尘往事。便了悟为什么老太爷一辈着念着子孙要读书。
　　读书可以明目，这世间的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这盏茶吃的有点长，谁也不愿做那先开口的人，露了怯，叫对方寻了错处驳了去。
　　徐熙来默默盘算着，不谈那梁老小子，就为他宝贝侄女，也要说上一说。
　　轻咳一声，算作开场:贤侄，你去北平那地界读了几年书，眼界也开阔许多。有自己的想法世叔本不该说什么，只是你段家妹妹可怜，早早没了娘，靠你段世叔一个人拉扯大。如今姑娘长大了，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你段世叔也不着急，想着在家再娇养几年。本没你的事，你俩青梅竹马的情分，饭桌酒后戏言将你俩凑成一对，这都是多少年的事儿。可如今真是犯了难，你若不救你段家妹妹，你这妹妹要往虎狼窝去了。
　　梁启听闻此节，之前的诸多不寻常之处似有了合理的解释，学业未完，急冲冲的一封电报，将他从北平召了回来。还未说缘故。
　　他恐有大事，现在兵荒马乱由不得他多想，连忙赶了回来。
　　一进家门，府里扯上红布，仆人转来转去，张贴着喜字。他本想是老头开了窍，学起了他生意场那些酒肉朋友的做派，一只梨花压海棠。
　　母亲气急，连忙唤他回家。又转念一想，母亲性子虽然是个和软的，却不是让人拿捏的包子，娘家虽然离得远些，家里几个兄弟俱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又依着母亲年轻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父亲绝不是那贪念花色，就抬轿子进门的背信弃义之徒。
　　娇滴滴的闺阁大小姐，看上了穷小子的英俊相貌，借由丫头送钱送物，又许穷小子终身。父兄不依，留下一封书信，跟着情郎去了。
　　北平的人家明面上不说什么，可谁又知道背后的舌根子都嚼烂了。面前装着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背后说是非一个比一个兴起。跟个乌鸡眼似的。
　　这天下的人都是一个样，端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下酒。
　　母亲大家出身，宗族最看重礼法。外祖父得知母亲一颗芳心放在父亲，找个由头把父亲支了出去。又请了人来照顾小姐
　　然母亲一往情深，全副身家都托付于父亲。
　　弃了朱钗，褪了玉镯。收起了大小姐的做派，争上一争，博出自己的如意郎君。
　　只可惜一对有情人，苦苦煎熬了许多年才修成了正果。
　　扪心自问，父母之间虽有些磕磕碰碰，比起那些深宅大院的人家也算是少了算计和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
　　就这么想着，家里的老仆端上一盘糕点，看着样子是母亲亲手做的。
　　梁启细细打量，是邹家那口子。开口道:邹妈妈，我离家许久，多亏你照顾母亲，我刚才向母亲请安，母亲的气色很不错。但不孝儿之前气着母亲，还要邹妈妈替我多说说好话。
　　穿月白色的褂子的婆子，应了一声，哥儿，说的哪里的话，亲母子哪有隔夜仇。前响哥儿出了门，太太就吩咐小厨房准备材料。她亲手做了哥儿最喜欢的糕点。急忙忙地叫我送来。
　　徐熙来瞧着这状况，知道有戏，这九连环打开一节，接下再下一剂猛药，这梁老小子的好酒就有了着落。
　　贤侄儿，你素来是个孝顺的孩子，为这个事与家里闹了一通，把你母亲气着，新娘子嫁过来，三天后是要回门的，你在这节骨眼上耍性，明个回门让你段妹妹一个人回去。这两家的颜面都过不去。好孩子，听着我劝，你段家妹妹是遭了大难。为着两家的情谊，你也要笑呵呵陪你段妹妹回娘家。不仅要满面春风，更要夫妻恩爱如蜜里调油。才绝了外面的蛇蝎之心。
　　邹妈妈也帮称着，道:启哥儿，太太一心盼着你成家立业。而哥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做下人本不应说的，可这段家姑娘可怜啦。早早地没了娘，靠着段家老爷一个人拉扯长大。一个大老爷们照顾孩子磕磕碰碰的，我家太太和白娘子心善，没事的时候接到身边帮着照应。好不容易，段姑娘长大了。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女一样漂亮。没曾想那群黑心肝的家伙，把他爷俩赶出来十几年不问，如今循着味来，想把段家姑娘替了他家嫡生姑娘，去配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做姨太太。还说什么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为了眼底可见的那起子利益，去坑害自家的姑娘。把自家姑娘逼得私奔，现在盯上我们段姑娘。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之前堵着门，跟段家老爷要姑娘。要不是段家老爷决断地早，姑娘恐怕真要去那虎狼窝。
　　梁启听着，眉头一松。向着徐熙来拱了拱手:世叔，是我糊涂了。没细究缘由，一味地迁怒旁人，害着父亲母亲生气，劳驾您来救火。侄儿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会和段妹妹一起回门，但是侄儿也有一话要说，侄儿想求的是喜欢的女子为妻，一辈子互相扶持，相伴到老。就如我的父亲和母亲。侄儿是真的把段妹妹当做妹妹。
　　徐熙来扶着梁启的肩: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眼前这关过掉，自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