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龙会赢》徐势坤

4、四

　　四
　　我不喜欢冬天，尤其是下着雪的日子，一点都不能喜欢。
　　那天，下着雪，我拎着被别人弄坏的书包回家。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被那群人弄坏的书包了，也不知道被爸妈骂了多少次。
　　“嘭”一个雪球朝我的后脑勺扔来，不幸的，我被击中，我生气的转过身，结果得到的是更多的雪球，还有大声的嘲笑。
　　我握紧拳头，忍着不让自己冲上去打他们的冲动，因为我可以想象如果我把他们其中一个磕到哪怕是一点，我以后所受的就不止这些了。
　　深吸一口气后，我大步地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可是，那群人依旧跟在我后面，时不时朝我扔几个雪球。
　　刚从小卖部出来的白雪看到我这个样子，指着我的鼻子说：“黄少康，你真不要脸，如果我是你早去死了，怎么会还活着丢人现眼呢！”
　　我一愣，为什么她对我说这些？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只不过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了一些让自己愉快的事情，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这里高人一等般指着我说话。
　　“怎么，我说错了？你也不想想自己多恶心，穿女人的衣服，你现在怎么不穿啊！”她尖锐的嗓音刺得我耳朵和心脏都很疼，我不打算回应什么，这么多人都是站在她这一边，而我只有一个人。
　　“怎么穿，还不得脱了衣服穿！”有一个男生大声说道，又有一个男生说：“那就扒了他衣服呗！”
　　顿时好多男生嘴里念着要扒了我的衣服，我看着他们眼中的兴奋，意识到危险向我逼近，毕竟在这个介于未成年与成年之间的青春期，很多人的内心都有一头野兽。
　　我将包甩到背上，拔腿就跑。这一下也激起那些人的兴趣，他们追在我的屁股后面。
　　为了能赶快回家，我抄了近道，也正是这条近道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这条路因为修改的原因，到处是土堆，水泥袋之类，我一个不小心就被绊倒，还没等我爬起来，一个人的脚很用力的踩在了我的背上。我挣扎着，爬不起来。
　　他们很快就将我围了起来。
　　“怎么，你们刚才还不是说要扒了他衣服，怎么现在又不敢了？”白雪的声音也出现在这里，她也跟在后面追我而来，所以现在说话有些喘。
　　我抬起头通过人群看到她的脸，也终于明白“蛇蝎美人”的含义。她讥讽的笑，恶毒的话，我每一回想起就会痛不欲生。
　　那个踩着我背的男生，首先蹲下来拔我的衣服。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陈伟，他一直喜欢白雪，所以今天是他表现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是侮辱我。
　　有了先锋，后面的人自然会加入，很快我被扒的只剩下内裤，我奋力的护住最后一块遮羞布，发了狠的用头将离我最近的一个男生撞倒在地。但是我立马又被压倒，他们将我成一个“大”字一样按在地上。那时的我就像一头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陈伟对着那个被我撞倒在地的男生说：“给你个报仇的机会，扒了他的内裤！”
　　“我，我不行的！”他摇摇头。
　　陈伟推了他一下，“怂鬼，你滚回你妈肚子里去！”
　　这样骂他，他急了回一句：“你全家都是怂鬼！”
　　于是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扒了他，扒了他！”就在这些人的“鼓舞”下，他的手朝我腰间伸来。
　　我奋力挣扎，企图挣开他们束缚着我的手脚。

　　雪下得更大了，其中有一朵雪花飘进了我的眼睛里。太冷了，我闭上眼，留下了眼泪。
　　“你们在干什么！”工地上的老田冲着这边吼着，他拿着木棍跑来。
　　一下子，他们一哄而散，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冰冷冷的世界上。
　　“作孽啊！”我听到老田这么说，我在想，是谁在作孽？
　　是我，还是那些人？
　　我的衣服早已经被他们撕烂了，老田把他的外衣给我披上，背着我去他家。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你家里人。冷的话，这里有热水，饿了吃碗泡面。”老田把热水瓶和泡面从厨房拿出来放在我面前，临走前他还对我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就乖乖呆在里，哪也别去。”
　　我蜷缩着抱紧自己，没回他的话。
　　老田叹了一口气，又说了那句话：“作孽啊！”

　　后来，我没有等到老田回家，因为他在急着去我家的路上被车撞死，而我在他家等待的时候被他喝的烂醉的儿子□□。
　　我在想，是不是老田在用他的命偿还他儿子对我做的事？但更多的时候，我想起老田还是会默默流泪，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只不过他有一个禽兽儿子罢了。

　　黄少宁讲到后来几乎已经泣不成声，顾衡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们去报案，结果警察说这件事情不好定义，但是会先拘留田章那个混蛋。后来田章出来了，他那张贱嘴到处在说是那天是阿康在勾引他。阿康因为这件事得了忧郁症，有一天趁着我们不在家放了煤气自杀，邻居闻见煤气味就报警了。”黄少宁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被救下来以后，他还是恍恍惚惚的，我爸妈觉得不对劲带他看了医生，然后就送康复院了。”
　　“他出来后，有和你们继续居住吗？”陆笙歌停下手中的笔，打量这个家。
　　黄少宁摇摇头，说：“邻居们都知道阿康的事情，我爸妈怕阿康的病再发，就去找了个地方给阿康住。”
　　“就他一个人？”陆笙歌问道。
　　“起初是我父母轮流过去陪的，后来看他病一直没再发也就让他一个人住了，只是偶尔会过去看看。”
　　“但是，最近一年，你们的关系恶化了。”顾衡指出。
　　黄少宁有些吃惊，她看着顾衡说不出话来。
　　“我身后的这面墙，原先应该有一副全家福的，现在确是一个挂钟。”
　　“你怎么知道的？”黄少宁怔住了。
　　顾衡站起身，指指墙。“因为挂钟外围一圈墙面的颜色比别的地方要白，这说明之前有一个更大的东西被挂在这里，一般来说挂在客厅正中都会挂上全家福。”
　　“确实，那幅画在去年8月的时候，被阿康砸坏的，我爸妈也因此伤透心了，我为了不让他们难过就拿掉它换上挂钟。”
　　“他为什么会砸东西？”陆笙歌和顾衡异口同声，他们俩相视一眼又别开。
　　“不知道，大概是他回家的路上又被人说了吧。反正那天他发了好大的火。”
　　顾衡急切的说：“他出院后是不是又开始穿女装了？”
　　黄少宁点点头，缓缓道来。

　　“少康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出来见人，就连我们也是不愿意。直到有一天我爸妈有事要我去照顾他，那天我刚跟我前男友逛完街。”黄少宁说到前男友的时候有一些停顿，脸上露出苦笑。

　　B市的夏天很炎热，住在那里的人已经习惯于这种天气，那些外来的人总是说：“B市这么热跟重庆有的一拼啊！”
　　然后又有人笑着说：“这天才刚开始呢，你就热得受不了了？”
　　这么热的天，黄少宁和她的男朋友在百货大楼里逛着，因为下个礼拜他们双方父母就要见面了，所以黄少宁拉着他的男朋友来当参考。
　　逛了很久，两人都累的不行，于是找了一家冷饮店坐下来休息。
　　黄少宁翻看着袋子里的衣服，嘴里不住的念叨：“哎呀，这条裙子会不会太短了，你说你妈妈会不会觉得我太开放了？”
　　蔡豪喝着冷饮，心里不住的叫苦，这女人真是太麻烦了，多一点觉得保守，少一点又太暴露，但嘴里却说着：“你是我看上的人，你管我妈干什么？你可是跟我过！”
　　这样的回答让黄少宁很满意，她娇羞地说了声“讨厌”。
　　两人从衣服聊到家庭，蔡豪突然想起曾经有人提起过黄少宁的弟弟，但是他从未见过，不免有些好奇。
　　“宁宁，你是不还有个弟弟吗？我怎么从没见过？”
　　黄少宁的神色有些尴尬，她知道他们总会谈起这个话题，但是她一直不想正面回答，只好选择瞒着，可见在蔡豪一副“我想知道”的表情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婚姻需要知根知底，但是关于自己弟弟的情况，她真的觉得讲说来有些丢脸。
　　“他……他在外地打工呢。”黄少宁撒了个谎。
　　“那他下礼拜回来吗？”
　　黄少宁低着头，拿着吸管搅拌着。“他很忙的，又远，老板有很小气，大概，大概我们结婚的时候才回来。”一个谎言下去，就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圆它，黄少宁想着只要结婚了，关系真正稳定了，她才有足够的勇气讲出弟弟的事情。现在能瞒一天是一天。
　　“什么公司呀，一点人文关怀都没有！”蔡豪有些不满，“要不你让他回来，我公司正需要人手，自己家的人我也放心！”
　　搅拌的速度又加快了，黄少宁觉得很不安，她想开口跟他说关于弟弟的事情，然而一个电话打来。看了一眼手机，是妈妈的来电，黄少宁也舒了一口气，她想着大概是天意要她把事情先放一放。
　　“妈，怎么了？我和阿豪在一起呢！”
　　电话那头的黄妈妈有些焦急，“宁宁，刚才你舅舅打电话来，说你外婆不小心跌倒了，你外婆年龄这么大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我和你爸去医院，你看，你能不能……”妈妈的话没说完，她知道黄少宁一直都觉得弟弟让她在朋友面前抬不起，所以当她能填外省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走了，这么些年也很少回来，现在谈了男朋友也是外省的。他们夫妻也没办法，儿子已经这样子了，女儿总不能再毁了。可是现在自己母亲跌倒了，再没办法也不能让儿子一个人在家呆着。
　　黄少宁想要拒绝，黄妈妈哀求道：“宁宁啊，妈就你们两个孩子，你嫁到外省我和你爸这辈子见你一次少一次，只有你弟弟能陪着了，现在阿康这个样子，妈不放心啊，妈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宁宁，算我和你爸求你了好么，你就回来照顾他几天，只要你外婆没事，妈马上就回来。”
　　黄少宁几欲落泪，但是在男朋友面前又装作没事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黄少宁吸了吸鼻子，她不想再听妈妈说什么了，“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黄妈妈又叮嘱一声：“你弟弟要是做什么你不喜欢，你也别冲他生气，忍一忍，妈求你。”
　　“恩，我知道了。”
　　“宁宁，别瞧不起你弟弟，他的命太苦！”黄妈妈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蔡豪看黄少宁接了这通电话以后，脸色有些差，关心的问：“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黄少宁恍惚的回过神，牵强的笑笑。“外婆不知道怎么摔倒了，我妈让我回去看看。”
　　“老人摔倒可是大事，我陪你去！”蔡豪站起身拿了黄少宁下午购买的的东西，准备结账走人。
　　“阿豪，你别去了。”黄少宁低低的说，她仍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拉着他的手。“真的别去了。”
　　“怎么了？”蔡豪有些不解，他蹲下身看着黄少宁，“宁宁，外婆受伤，我这个小辈怎么说也得去看一下。”
　　“我知道，可是你最近公司不是刚上市，你走了让下面的人怎么办？我妈说了外婆只是脱臼了，我回去看看就好，等你不忙了，我们再一起去。”黄少宁又一次说话，她很恐惧，却不知为何。
　　蔡豪想想觉得黄少宁说的有道理，但是还是拉着她去了药房，买了很多老人可以吃的补品让黄少宁带回去。
　　临走前，蔡豪把车钥匙交给黄少宁，让她开回去，又叮嘱几句让她注意安全，到的时候记得给他打个电话。黄少宁一一应了，抱抱蔡豪开车离开。

　　黄少宁从花盆底下拿了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却发现屋子里黑得很，由于没来过这里，她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灯的开关。
　　打开灯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黄少康一动不动的躺在沙发上，她赶紧冲上前去把手放在黄少康鼻子前探气息。
　　黄少康闻到香水味，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姐姐于是站起来回了房间。
　　黄少宁喊住他：“你晚饭吃过没有？”
　　他也不理，直接关了门。黄少宁只好走到厨房看冰箱里有没有东西可以让她煮。
　　冰箱里的东西很满，黄少宁就知道黄妈妈在走之前都备好了，她拿了番茄和鸡蛋，打算做面来应付。材料都准备好了，却发现调料所剩无几，她反射性对对着空气喊了声：“阿豪，盐和料酒不多啦，你去超市买一些回来！”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她才意识到现在在弟弟这里，她不能指望弟弟出去买什么，只好自己关了电磁炉电源。
　　她在家里翻了一会儿，把缺少的东西都记在纸上，她不想还有下次做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东西不够。
　　出门前，她走到黄少康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阿康，我去超市买东西，你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房间内也没什么回应，黄少宁拿了钱和钥匙离开了。
　　黄少宁一离开，黄少康就出了房门，他原本是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可是他看到黄少宁带来的东西后，放下杯子，把今天下午黄少宁买的衣服抱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