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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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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晏之是镇北王世子,一个四岁后,在府里的地位连马夫的儿子地位都不如的世子。
四岁那年,母亲的娘家秦家,一府五个男人,全都战死沙场,死后还得了个护卫郾城不利,致使郾城失守,被沙勒人占领的罪名。
秦家一夜之间从人人称颂的北境将军,变成了罪臣之府,男丁流放,女眷为奴,然男丁将近十人,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一年后,郾城被薛家父子收回,薛侧妃被册为正妃,薛家一门入上京被赐封护远大将军,满门荣耀。
如若最开始的蔺晏之还不懂这些官场门道,四岁之后的他,成为一个母亲‘自杀’,父亲斥他不详视为弃子后,就在各种白眼和欺辱中,慢慢感受到了一切的不对经和反常。
八岁那年,薛侧妃有孕,生下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弟弟呱呱落地开始,薛侧妃就再也容忍不了他了。
后面就是,秦家旧部谭叔和一部分人想方设法找到他,带着他和他的奶娘逃离镇北王府,奶娘却在路上为了掩护他而死了。之后千里奔波,在薛家不断地追杀下逐渐失散,被大水冲到了严州。
在刚开始,蔺晏之也会想谭叔何时会找到他,可后来他的心神渐渐被稚宁所吸引,在做昨晚这个梦之前,竟然已经有些日子没在想以前的事和谭叔等人了。
“你怎知我在宓府?”许是受到梦境的影响,蔺晏之原先还有些稚子气息,现在周身的气质却仿佛沉淀下来,孤身站在那儿,苍白的脸色掩在月色阴影下,竟让人不敢信这是个才九岁的孩子。
谭敦拱了拱手,戒备地扫了眼周围,旋身进了室内,才压低嗓音道:“两月之前属下就已经接到消息,世子您在严州城宓府,后宓府有人打探您的消息,恰好严州城有老爷以前的旧部,就替您遮掩过去了。”
“嗯,你来,有什么消息吗?”蔺晏之淡声问。
谭敦趁着月色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的世子,虽然才分别不过两月,他却觉得世子似乎哪里不同了,“老爷先前还有些暗线,我们兄弟几人使计将薛家人引到浔东去了,依属下看,宓家可以利用,他们是皇商之家,宓大夫人的兄长是江南郡郡守,总是比寻常人家好得多。”
蔺晏之皱眉,他甚是不喜‘利用’二字,压着不悦继续问,“嗯,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如今薛家势大,关键是镇北王此人,心狠手辣,现如今一门心思扶着薛家做棋,世子您还年幼,不适与之正面相对,您现如今最好还是在宓府,属下几人往后会想法子过来,教您武功。”谭敦沉默稍许后,将以后的打算挑了些与蔺晏之说了。
这与梦境中的并无太大区别,蔺晏之掐着手心,又有些恍惚,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回过神来,对他点头,“好,我会的,你们也小心。”
“那世子,属下告退了。”谭敦扫了眼他腰间的伤,没说什么,闪身离开。
蔺晏之垂眸站在那里,良久后,他突然用手狠戳腰间伤口,一股血猛地从伤口涌出,将原本就染了血迹的白纱,更是侵染了一大片。
他却笑了,熟悉的疼痛。如果这是梦,那最好永远留在这个梦境里吧。
另一个世界浪费的时间太多,也太冰冷了。
蔺晏之站在窗前,静静望着月兮阁,各种心思不断流转,他放在窗台上的手,也逐渐收紧。
稚宁发一次病,总是要休养好些日子,这一段时日,不管是宓岑暮夫妻还是婢女们,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守着,生怕再有什么不长眼的过来招惹刺激稚宁。
这夜,宓岑暮将妻子哄去睡了,亲自守在床边,看着女儿病弱的小脸愣神,想着午后的事儿。
刚入未时,老夫人的院子遣了碧螺来,说是来问问三姑娘的情况。萧琼玉看见碧螺那张脸就来气,上次碧螺被宓岑暮寒着脸赶回老夫人院子,临走前还柔情似水、眼中含泪的福身说什么‘不能伺候大爷是奴家福气不够,但还会时时将大爷念在心里......’
可把萧琼玉恶心坏了,直接摔了个杯子出去。
这次,老夫人院中竟然还遣了碧螺来,萧琼玉本就因着女儿的病伤心劳思,直接出了门,命雪鹭赏了碧螺两巴掌,那双水眸中阴森森的全是冷意,“老夫人的好意,我们夫妻感受到了,药药很好,好极了,你且回去告诉老夫人,让她安心养老便是,往后宓府定会在沅儿的手中日益精进!”
“至于打你,因为你实在碍着我的眼,倘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伺候老夫人十多年的老奴婢,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时发卖的奴婢,记好自个儿的身份。”
碧螺已经被她的言行吓着了,看见从萧琼玉身后出来的宓岑暮,却还不忘泪眼汪汪的,“大爷......”
“滚!大夫人的话以后你可一定记着了。”宓岑暮挥挥手,立马有人将她扯出月兮阁。
宓岑暮将稚宁额上的汗珠擦去,沉下心想,府里的确不能这么下去了,虽然经过上次的事儿,府里已经有人不敢再将那些腌臜心思显露出来,可是,还不够。
老夫人凭着肚子里的孩子,以死相逼,联合娘家闹着要扶正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对她没有丝毫好印象。而他那精明又软弱的矛盾的父亲后来死的突然,也不知是当初给了继母什么希望,使得她这么些年
一直惦念着家产。
按理说,该给老三的,他一分也不会少,可偏偏这对母子不足于此,心心念念都是霸占家产,甚至想做宓家家主。
这么些年他逐渐强大,本以为有了保护家人的能力,可是女儿得病的原因仍是谜,妻子的情绪随着药药的病情起起伏伏,从一个温柔坚强的女孩,变得心事重重。
这几日还出了私塾这事儿。
宓岑暮握着女儿的小手,下了个决定。
“你说,要将药药送到念绮庄休养?”翌日,给女儿喂过药的萧琼玉惊讶的看向夫君。
宓岑暮‘嗯’了声,“那儿环境好,这段时间也凉快,药药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那儿,你陪着她去念绮庄住些时日,也把晏之那孩子带去养伤,两个孩子在一块儿也好。”
念绮庄是萧琼玉的陪嫁庄子,里里外外都是萧家人,柳树成荫,小河溪水纵横分布,环境的确上佳。如若她们去了,会安生许多。
可是萧琼玉不忍心丈夫一人待在宓府,老二是个一心读书的,老三觊觎着家主之位不断搞些小动作,老夫人更是巴不得宓岑暮哪天能出意外才好。
如此群狼环伺的宓府,她实在放不下心。
可她知道,丈夫既然说了,那就是一定要去做了,这个男人,永远都是将爱的人放在心尖上,早在他求娶之时,她就已经知晓了。
“好,我带他们去念绮庄小住一段时日。”
宓岑暮心口稍松了口气,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我会常去看你们。”
“好。”萧琼玉应下了。
当日傍晚,天边橘色彩霞如同一片美丽的丝绸,燥热了整日的空气总算有了丝丝凉风,坊间人渐渐多了,各家也就在没那么晒的时候,才出门走两步。
宓府小门前,三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后陆陆续续离开,逐渐出了严州主城。稚宁一直在昏睡着,萧琼玉小心护着她,生怕路上不小心磕着。
“你也回后面马车歇会儿,到庄子上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呢。”萧琼玉侧眸看到蔺晏之凝视着稚宁,轻声提醒。
蔺晏之摇头,在纸上写道:“无碍。”
“好吧,你若是累了及时说,你还有伤呢。”对这孩子,萧琼玉也是心疼,特地叮嘱了他一句。
到了念绮庄,天色已经黑了,然门前以及门前长道上都挂着灯笼,庄子上的几十来人都在门内外等着。
见着萧琼玉下马车,念绮庄的管事上前几步行了礼,就指挥着众人将东西搬进去。
这些仆婢手脚轻快,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动作利索的将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安置好。
一个高状的婆子稳稳当当的抱着稚宁进了涟水小筑,蔺晏之沉默着在后面也跟着进去了。
萧琼玉看了眼,没说什么,反而有些放心,她还要忙其他事情,虽然有婆子丫鬟守着,但稚宁喜欢的晏之在,也好。
刚到念绮庄,萧琼玉还无法歇下来,她亲自去看了看厨房,又交代了些杂事,在涟水小筑周围走了一圈。
涟水小筑的婆子丫鬟们将冰盆放好,又把香炉燃起安神香,动作轻缓迅速的忙着收拾杂物。
蔺晏之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稚宁,手搭在床边,似乎是要碰碰她的手。
“爹爹...娘亲...哥哥...呜......”稚宁突然委屈的闭眼喃喃几声,脚蹬了几下。
蔺晏之忙拍了拍她的手,连拍了几下,稚宁慢慢平静了下来。
女孩儿的手柔软温热,蔺晏之低眸看着,轻轻拿开时,蓦然又听稚宁嘟囔了一句,“晏之哥哥......”
他一怔,女孩儿的梦中,也是有他的么?
“药药......”一声如轻烟般能被风一吹就散的低唤,在寂静的房室内,如同空谷泉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