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何满

5、第五回

　　“绝对，不可能。”师宇把头侧过去不理那女人，“请回吧。”
　　“这位小师傅可是已经答应要帮我的。”女人说，“再者，你们两个小孩，本来就无处可去，四少爷是周家老爷最宠的孩子，你们俩跟着他日子肯定过得比现在好。”
　　元量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被女人骗了，觉得自己应该听师宇的话不与喜乐庄有其他交集。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师宇撑起身子，把被子裹着，屋里烧着碳，但病尚未痊愈，依旧对从门窗缝隙中的冷风极为敏感，“你回去吧，这点药费，我改日补给你，请走！”
　　女人笑着看元量说他日若是有需，喜乐庄随时等候。
　　元量送过了客，低着头来见师宇。
　　师宇把他拉过来靠着病榻，“你千万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在寺庙里你想要救人就不管自己有没有可能被抓住，现在你想要救我就不管答应了她的要求你以后会怎么样。元量，佛祖割肉救鹰舍己为人固然是美德，但你也该不那么无私，更不应该为内心想要献身救人的幻想付出太过的代价。何时何地，都不要为了别人而让自己陷入困境。”
　　元量睁着眼睛看他，师宇的神色是凝重而忧虑的，元量丝毫不怀疑师宇对自己的关心与真诚，“我知道，师宇，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的话，这次我答应她的要求，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去，你看我们眼下没有为生的手段，别说吃饱，就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你身体又不好，没有药、没有炉子，今年冬天你还能不能熬得过去呢？我们不去周府还能去哪里呢？是的，固然这有点危险，她当然不是抱着好意，但是我们也确确实实可以就此有个相对安稳的去处。我相信冥冥之中自由安排，就让我们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可是，”师宇说，“我现在病着，周府怎么会要一个病着的小厮？要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元量笑着说，“我俩年纪一般大，你怎么说话像老住持一样？这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呢？”
　　师宇也笑了，他心想元量就像是自己在这异世中偶然得来的弟弟，他原本是二十岁，当然可以对元量用这种老住持一样的语气。

　　次日，女人跟着元量进了屋，师宇面无表情，只依旧躺在榻上。
　　“元量同我说，你们已经同意了。”女人笑，“放心，我是周夫人的妹妹，你们管我叫梅娘就是了。给四少爷找小厮本来就是姐姐她托我办的，又不要你们做什么重活，病着就病着，况且，我瞧着你也好得差不多。”
　　师宇问她四少爷今年多大，之前的小厮哪去了。
　　“十二周岁刚满。之前的小厮受奸人诱惑险些害死四少爷，所以一齐都给赶了出去。从今往后四少爷贴身的饮食起居就由你们看着，元量到时候更要陪着四少爷习武。”
　　师宇打断她的话，“我不学武。”
　　“没人叫你学，你看着就不是习武的料。”梅娘继续说，“你们只要护着四少爷的安危就够了。”
　　师宇问她，“四少爷是什么人，犯得着弄这样大费周章？难道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周家不是皇亲国戚是什么？周老爷先祖做过丞相，皇上念塍桑县离京城近，才准了他告老还乡，当今的贤妃娘娘正是周老爷姑妈。你既住在桥头那边是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周家？”
　　“我一个乡下人知道些什么。”
　　“姐姐晚来得子，才摆脱了周家多少年闲言碎语、各房姨娘多少冷眼。我看着元量老实忠厚，你又不同寻常地聪慧，这才敢向姐姐推举你二人。”
　　师宇一旁看着梅娘挑出手帕仔细擦拭眼角，觉得此人虚伪透顶，满嘴谎言，不禁内心大翻白眼，冷语说，“你可以不做假吗？我从你的行为谈吐里看不出任何姐妹情深的样子，你连自己亲侄儿都只口口声声叫四少爷，对我从未听过周府的理由毫不怀疑，这怎么可能是真心想要帮助亲姐姐、救侄儿的心思？你要真想让我俩帮忙做事，好歹也该让我们知道点真东西。”
　　梅娘拿下手帕直笑，看着元量，又看看师宇，“我真不敢相信，你们是同样年龄的人。”语气转而一扫方才温柔体贴，直要同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寒风比冷，“我和她当然没有什么姐妹情谊，她比我整整大了二十岁！我还没出生她就已经嫁去了周家，我们一家被贬惠州的时候她是周家夫人，何其风光；爹娘在惠州惨死的时候她生了男胎，在周府地位站稳，何其得意；我一个人，怎么从惠州到滕桑来，怎么在这里开起喜乐庄，她知道些什么？如今她四面受敌，倒想起我来，想让我为她谋划，哈哈，我找了你们两个打定不是害她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难道还真要让我给她去找金刚护法来？”
　　元量在一旁不知道事情竟是这样，为难地看着师宇。
　　“什么时候去周府？”师宇朝元量点头，转而问梅娘。
　　“最好现在就可以，我就是有时间，也不想分给为她做事。”
　　元量眼中的梅娘依旧是昨天的红唇红指甲，只是今天连眼睛也变红了，昨天师宇告诉他那些都是女人的装扮，难道世上竟还有这种可以涂在眼睛里的红粉？元量甚至想过去给她擦一擦，红粉涂在眼睛里固然美，但想必不太好受，她是不是都要被硌得流眼泪了呢？这样好看的女人就是流泪只怕也会有一种装扮，有另一种与众不同吧？

　　师宇休息够了，穿了衣服也没什么行李要打点，就跟着梅娘和元量一同去周府。一路上坐的大轿子，轿夫倒抬得颇为平稳，他偶一掀开轿帘，却巧碰见了那日带他去兰若寺的
　　周生！
　　他也姓周，同那个煊赫的周家有什么关系么，师宇指着那人问梅娘。
　　“不认识，周家上下多少个姓周的，内门的、外门的，数都数不过来，瞧他穿的那落魄样，指不定是哪里的下人。”
　　师宇看梅娘傲慢的神色，便问，“那你能否帮我查一下他？再找些人把他狠狠打一顿！”
　　“你这是做什么？”
　　“他就是那天带我去兰若寺的混蛋！查了他，再把兰若寺给一锅端了，更要把那智一大师和这混蛋好好地毒打一顿才解气，多少孩子就这样被拐了去！”
　　梅娘听了倒来了精神，“这种渣滓也是该收拾收拾，”她喊来轿外的下人，贴着耳朵吩咐一阵，转过头来笑着对师宇、元量说：“放心吧，从此往后，你们好好在周府待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