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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喜欢的样子你都没有 ...

  •   御幸一也站在进入圣彼得大教堂的队伍最末端。

      十月末的梵蒂冈仍然热烘烘的,躁动的人群拥挤在这个不大的广场上,似乎把温度又抬高了几分。

      他挽起衬衣袖子,抬手擦了一下面颊上的汗,余光瞥见从广场另一头奔过来一个毛毛躁躁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惊人,他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是哪一种生物——若是人类,他完全可以建一个全新的模型,测算一下人类奔跑速度的最高极限,以及超越极限的条件要素,意外就发生了。

      是的,他还没来得及扶住自己的眼镜仔细一瞧,这团东西和离他五英尺远的一白人的矮胖敦子撞在了一起,有什么五颜六色的东西“唰”地朝他这边飞来,直接糊在了他今天才换的格子衬衣上——虽然它不是纯色衬衣,但洁癖科学家基本每穿一次后都要洗一遍。

      他脑内信息接收系统似乎被这劣质的香精味道扰乱让他有些失神,火辣辣的阳光却一刻不歇地将他衬衣上那团冰淇淋烤得融化,冰水与色素分离,于是一团团乱七八糟颜色混杂在一起的污渍在他胸口衬衣处氤氲开来。

      御幸面无表情地抬头,一大一小两张五彩缤纷的大花脸在他眼前放大。

      大的那只双手合十,眼睛瞪成了像某种犬类一般的铜铃大小,十分抱歉地半弓着身体看着自己。而小的那位也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嘴角还往下压了压,一副委屈得快要哭了的模样。

      冰淇淋黏稠的液体从衬衣浸透到肌肤,日头似乎又往正当中移了几分,队伍仍然一动不动,大主教在这个大洋葱建筑里没完没了地做了一早上仪式。

      向来只对熟人毒舌的御幸无法对言语不通的孩子呵斥出声,他无声地叹了叹气,只想赶紧回旅馆洗澡。

      他皱着鼻子吸了口新鲜空气,湿热的空气中不知怎么混入一丝他幼时偶入乡下闻到的青草香味。精明的科学家眼里难得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他环顾四周,广场入口排队安检的人群似乎是夏日祭典打□□摊位前的人头攒动,广场边上卖冰淇淋的流动摊贩错落成旧时光里大写“冰”字摇晃的白灯笼。

      他揉着眼睛想这是太阳光直射时间过长后眼睛过于疲倦而出现幻觉的情况,事实上他眼前站着的两个家伙还保持着与之前完全一样的姿势——大号的那个微微动了动脑袋,偷偷抬起眼皮看了自己一眼又慌忙挪开目光,深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柔润的光泽。

      御幸无奈地摆了摆手,再次确认自己是个合格的科学家——教科书一般最讨厌宗教和长不大的小屁孩。

      这种游离于数据与理论外的异常于御幸一也来说不过是日常记忆中随手乱扔的一团废纸。虽然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圆眼睛与讨人厌的毛躁性格都不幸戳在了御幸一也讨厌事物一万件的字典里,但没有交集的人事痕迹总是能被流逝的时光给冲刷到黯淡,如若不是隔了一个半月御幸一也又在火车上碰到了这小子,那他绝对已经把上一次的意外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在意大利和一群酒鬼用了一个半月才把应该半个月就能搞定的工作给了结,然后他出发去下一站德国,中间打算给自己放个假,于是带上了装备取路瑞士,准备到少女峰去滑雪休息。

      到克莱纳谢德格换乘观光火车时,他偶遇了或许是从劳特布隆嫩过来的老年旅行团,他一个毫无私生活的男青年此后与一帮自娱自乐的老婶子老爷子一车厢,完全无法戴着漏音的beats侧看窗外坐成忧郁文艺青年的雕像——这帮戴着统一小黄帽的老人家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一首接一首地大合唱。

      如果没有那个一直非常捧场鼓掌的小子在,他想临时合唱团大概也不会这么有兴致。

      没错,就是那个一头张牙舞爪栗色头发的家伙——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这小子的长相,原因是对方正与他面对面坐着。

      他几乎是看见这家伙的一瞬间就想起了圣彼得广场上的糟糕经历,甚至能回忆起浑身黏稠稠甜腻的感觉。但显然这个正笑得没心没肺还拼命鼓掌到双手通红的家伙已经忘记了曾经被他害得无比倒霉的自己,一个正眼也没瞧他,在开足了暖气的火车车厢里脱了鞋,只着了毛线袜蹲踩在皮质座位上,侧对御幸、面对一银发苍苍的老妇人吹口哨。

      如果这是一种调情,不能装文艺男青年的科学家无所事事地想,那他挑选的对象可有点差。

      毕竟有一个仪表堂堂的自己坐在他对面呢。

      老年合唱团高唱了一路,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日子过得数不清楚的老人家似乎终于想起来圣诞节快要到了,应景地唱了几首全世界人民可以大合唱的圣诞歌曲。

      红色小火车慢悠悠地开着,古老的铁路在摩擦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让人想起了蒸汽机和一切的起源工业革命。他们已经在白雪皑皑的雪山间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路经好几个在山脚零落散布的小村庄,直到现在终于开始飘起了雪花,糊在了火车窗户上,温暖的火车车厢与冰天雪地的外界像是被彻底隔离开来。

      他对面的青年,正含糊不清地跟着老人家们哼着歌。

      I hela norden/Julen r hr/Och Iyser fridp Jorden

      大概青年也不知晓这个词究竟是个什么鬼,干脆咿咿呀呀地乱唱一气,简直像春天吵闹的麻雀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噪音送进御幸的耳朵内。

      而他竟然有片刻觉得安宁,只希望这火车无止境地行驶下去。

      ——当然,吵闹和有眼无珠也是自恋的御幸一也最讨厌的两种品质。

      萍水相逢都有一个突兀的结局,就像是欢快的行板之后突然就是休止符。

      御幸一也习惯这样的设定。然而,一周后他捧了杯黄啤,百无聊赖地倚在墙边,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巴伐利亚小不点一起张望着四周等玛利亚广场那著名的音乐玩偶钟准点出来报个时,不防然在金发碧眼的人群里捕捉到了熟悉的圆眼睛栗色头发的青年,他忍不住在脑里计算起了在三个不同地点与同一人相遇发生的概率。

      青年拨开了层层人群朝他走来,只有写论文时脑洞如黑洞的御幸此时居然运转起了他的脑袋瓜,心跳如雷,暗自忖着这呆瓜大概是认出了他这个与他遇着了两次、哦这是第三次的帅哥,用排列组合的方式选择需要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那人停在了他面前。

      御幸自认嘴角弯了一个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否听得懂英文,便见对面那家伙咧开了灿烂无比的笑容,转了个弯儿朝他身边一大个子打招呼。

      “克里斯前辈,久等了!”

      ——竟然说的是日语。

      哦不,这当然不是重点。

      青年与金发卷鬃毛大个子轻拥打招呼,语速飞快地讲起了话。自作多情的科学家立刻收起了原本的表情,又端起了他惯常的面瘫池面样。青年应该不是东京人,带了点他不熟悉的乡下口音,又语速太快,他乍时未能适应,零星地捕捉到青年话语中的关键词,“里斯本”、“那不勒斯”、“汉堡”之类,都是地名——御幸猜测从叙述就能听出来语文八成是体育老师教的青年大概是在絮叨他的旅行见闻。

      他咬牙切齿地在脑中逐一列出“金鱼脑”、“忘性大”、“逻辑有问题”几行字,每一行后面给打了个大大的叉。

      然而面上他仍然优雅无比,踱着绅士的步子走向卖酒的老板,操着流利的英文说要再买一杯热酒。

      事实上圣诞集市的热酒真的是特别难喝,他完全不想再喝一杯了。

      他递了一张纸币过去,络腮胡子老板面有难色,“这位先生,请问你有零钱吗?”

      御幸转了转眼睛,眼底浮起点促狭的笑意,他凑进了这英语讲得不太溜的德国大叔,压低了声音,“不用找了,再一杯我请旁边那个吵死人的家伙喝。他实在太吵了,我不得不掏钱请他喝酒来堵住他的嘴巴。”

      热闹的圣诞集市永远不乏八卦,但老小孩儿似的大叔仍然露出了个兴味盎然的笑容,对他比了个“绝对没问题”的手势。

      御幸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接了他自己的酒往广场另一边走了。

      当然他就也没看到他钦定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家伙在他身后说着,“下一部……小说……构思”,然后被拿着热酒出现在面前的老板吓了一大跳。

      聪明如他,早在捉弄人的小计划出现在脑袋中的时候就已经猜到结果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都见了四次了就算是金鱼脑也该有点印象吧?

      傍晚的东京,天边被染成了淡紫色,东京塔快要亮灯了,站在售票处的御幸看着气喘吁吁跑着过来的青年,完全无视他冲到了售票口,手里晃着自己的证件。

      戴上眼镜视力1.0的御幸一也闪到一旁,清楚看见了姓名后“泽村荣纯”的字样。

      他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青年仓皇地转过头来,猝不及防与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相撞。

      “泽村荣纯你好,我叫御幸一也。”

      似乎千万年前,他们已经相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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