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引》衾上烟尘

2、第 2 章

　　上勾栏

　　（零）

　　那一场战梦从神经末梢开始弥散，最终化为乌有，却还是奇异地舞蹈着，想要抹去，却又像胎记一样深重。每一处细胞，每一寸皮肤都有着呼之欲出的痛楚和不甘。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穿堂炸裂一样聒噪不安。

　　他还是记得那场难以忘怀的战役，还是记得每一个刺痛他的画面。

　　莫名地，他感到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可怜人。想保住的他保不住，想留下的他留不下。只有无穷无尽的穷极噩梦，和无边无际的广阔黯淡，无时无刻地笼罩着自己这个可怜人。

　　-这是报应吗？他问。

　　-若是，便还算幸运；若不是，便是要看公子之福分了。和尚答。

　　福分。他想起这个词，突然笑了起来。大半夜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大笑，真的是一件挺瘆人的事情。但他却演绎地这般心痛，这般凄楚。他在薄凉的榻上躺着大笑，身上盖着的薄被都在抖动，脑后的青丝如月下柳枝，惨白的脸隐在发丝中间，看不清面容。

　　究竟积了多少福分，他今日才落得这般痛不欲生。

　　（壹）

　　“鲁直，你说说看，子由是不是说的不对。”白衣的男子有些微愠道。

　　一边正握着书卷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笑：“怎么个说法？”

　　“这信里从头至尾都在絮叨家事，还说些什么风寒加衣，瞧瞧瞧瞧，全是‘兄长若不甚小心’，字字句句明明了就是在担心，最后还来一句，”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长时间才释放心情，“为弟甚好，不思兄长，乃望莫要记挂。”

　　黄庭坚听罢，搁下书卷，望向远处的一树藤萝。层层叠叠的古楼兰边是层层叠叠的树木花草。枝叶相绕，延绵不绝，淡紫色的花叶竟似水中花妖般妩媚多姿，一树又一树的藤萝恰似一缕又一缕的愁容万千，从左边开始凝练，到了右边又继续延绵不绝。

　　“瞧瞧瞧瞧，子由真真是不坦诚。”那人还是一脸不快，却已经可以看出那种掩饰不住的喜悦，在微愠下有些浮现。黄庭坚细眉微拧，却也终是松开了，只是还露出淡淡的笑意来：“瞧见了瞧见了。”

　　“鲁直你快评评理。”他捏着那沓厚厚的信纸，鹅黄的纸页在凝空中微颤，哗啦出好听而柔和的声响。黄庭坚走了过去接过信纸，那沓纸足足几指来高，墨色的字迹染遍了纸张，每个字都认真清秀，就像写信人的眉眼那样温润好看。而且每一页纸的页脚都小心翼翼地用朱砂留下印记，各不相同且玲珑精致。

　　芙蓉，兰草，白头翁。他认得出几个。

　　黄庭坚把信递回去：“苏大人快好生收着吧，都是用心的物件。”

　　苏轼把信放进怀里收好，专注地抚弄信笺的一角，眼神迷离中透着飘然，他深深地望向远方，望向宫外的某处，望向一言难尽的丝缕绵长清风角。那眼神里满目孤独，满目洒脱，满目思索。

　　他问过自己一次，什么时候才可离开这四角的宫中。

　　自己说了句，离不开的。

　　真的是到了某一天，黄庭坚才知道了身居高位的苏大人，为何时时刻刻在这个院子里头坐着斟酒。只是因为这是离正殿最远的小院子，离外界最近的，满园春花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家书最先从这里寄来。苏轼是个官场中独树一帜的奇人，除了时不时上奏，就是日复一日地喝酒，写诗，喝酒，写诗。再有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家书掏出来念，把那些平时的句子念得争芳斗艳。

　　有一回他弟弟苏辙忙于读书，只在信中匆匆写了两个字：安好。苏轼居然感动地眼泪四溢，怒饮了几壶酒，抓着自己的侍从一个劲地抒情。小侍从吓坏了，黄庭坚听闻后前来劝慰，才免了又一桩啼笑皆非的怪谈。

　　朝中党政繁复，拉党结派数不胜数。而苏轼简直就像是这污浊官风中一股清流，明明一腔才华，满腹经纶，风华正茂，却硬是不入沉浮官海。他在宫中做的每一件事都那样清雅高调，久而久之就成了笑谈，成了人们耳口相传的诗人官员，疯子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