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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苜蓿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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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引
苜蓿原出大宛,年年自生,一年可三刈。二月生苗,一科数十茎,茎颇似灰。一枝三叶,叶似决明叶,而小如指顶,绿色碧艳。可为饭,亦可酿酒。罗愿以此为鹤顶草,误矣。——《本草纲目》
一
一年一次的世家聚会,此次设在苏洵老儿家中。苏洵学问极高,膝下又有两个才华横溢到远近闻名的儿子,具言长子子瞻颇承家父天资,小小年纪便可吟诗作画,极受大家赏识。苏洵也颇为宠爱子瞻,大多与好友游山玩水的机会,都去拿给了长子。而他也日渐成长,在十六岁那年变得风度翩翩,出口成章,却也潇洒不凡,清高傲然。
“可、可……”黄庭坚年方九岁,发髻在风中显得小而可爱,“可子瞻哥哥,会讨厌生人……”那个笑容温和的小男孩与自己一般大小,皮肤堪堪是如雪一样白嫩,字字句句清晰可闻:“兄长待我极是热情,只是端了一副架子,其实很体贴呦。”于是小苏辙拉着小黄庭坚,迈着小短腿跑出去,推开了苏轼的房门。
那个风雅如天人的翩翩少年柔声道:“子由。”瞥见了弟弟身后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小东西,愕然:“这位是?”“黄、黄庭坚。黄鲁直。”他咿咿呀呀的,好像一口奶牙没长齐,“幸会子瞻哥哥。”
他满脸通红,终于看见了这个家父和朋友口中的才子,本想请教二三,此时却紧张到不行,着实丢脸。但他听见他的笑声,接着又听到他说:“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好吗?好的。
二
东坡上,留得几人成香去;生书香,为官不屑贬官离;败奸贼,得清净,三人好为知己,一人云诗词,一人曰歌赋,一人道经肠,后生方尽。
苏轼从文字狱中醒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易失眠。从前是身处高位,达官显贵而提防有人暗算;而今他仅为副使,阿谀奉承与他无缘,却是多了寂寞。苏轼却从不后悔当时自己说了不讨主上喜欢的话,更不后悔自己不曾营党结派,以致于被奸人暗害而无正义君子出手相助。那些金银珠宝,豪门宅府离他而去他也再在所不惜。父亲弟弟斥她不知变通,他却也只是一笑:子瞻的才气从不用于俗界,子瞻就是灰飞烟灭也绝不求饶。
苏辙。这个名字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心。父亲苏洵已经在家事颠沛中老去,一身弱病朽骨,自己无法照料身边,是他主动扔下行囊,说:兄长,我愿守在父亲身边,官位是你的,生活我们各自分赴。没有苏辙陪伴自己,苏轼知道自己该多么孤独。
从前的兄在左弟在右,兄吟诗弟磨墨,兄伤心流泪弟吟曲斟酒,一同赏花游玉台观歌舞,那些快乐的日子都被现实粉碎,只剩下两人依旧年轻的脸庞在泪光中闪烁。这次别离没有拥抱,明知是一去不回永不再见他们也没有多言。只是苏轼的马行了许久,他回头却看见苏辙纤弱的身体仍倚在门边,泪水滂沱。苏辙抹抹眼泪,握紧苏轼曾赠给他的一块白玉佩。
摇晃在风中,有清脆的瓷声。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苏轼回过神来,彼时是正午,翻出晾了许久的纸笔,随意披上一件白色的长衣便走出门去。
苏轼如今还记得,这一日正午,光与花都是恰恰好。只是这一腔愁绪却无从宣泄。他未束发,乌黑的长发环抱着他的身躯,在风中好似仙人。他抬首轻叹:“弱花香死人欲去。”“列草折煞泪已干。”苏轼回头便看见了这对诗的主人。
手捧酒杯的男子浅笑着答:“苏大人,久仰。”苏轼自然知道此人是何许人也,于是也笑着应道:“黄大人,幸会。”
黄庭坚将另一杯酒敬于苏轼手中,两人都遭贬于此地,清酒被浊酒代替,但也足以道尽衷肠。在此等境地中再相见,二人的友谊毫不消减,谈诗作画,对词饮酒,直至大醉入夜。
何不把酒言欢去,苍天笑我又何妨。
三
半生兴,半生凉,知侣匆匆过,心意了了终;情不言,情犹凄,陌上花开客不留,王不留行我自留;子不语,子莫笑,此词送君终,不求君与我相知。
不知怎的就在这破败的后院睡了一夜,几杯酒下肚没想到再加上心事潮涨,与苏轼对诗又是想不到的畅快,使黄庭坚生平头一次醉到不省人事。醉入深处他只记得自己把酒杯一砸,怒喝一声:大不了我们俩造反!就一下子醉到在地。
忍住浑身麻痛,黄庭坚睁开眼,却看见面前有个人坐在石桌边,入神地写画着什么。这种专注的姿态让他不敢相信此人正是苏轼。“大人醒了?”苏轼抬头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写画。黄庭坚小心地走到他旁边,生怕扰乱诗人的思绪。却见纸上一个人倒卧于庭中,唇微张,双手扯紧肩衣,夜寒使他小心地缩成一团,长发纵肆散乱着,但这人的弧度竟描画地如此细致。上方用及其美妙而又锋利清晰的笔触写着:此年,鲁直眠香庭,彼年,子由眠家院。
黄庭坚感慨其人可谓天人,书画诗词曲赋无一不通彻。“子由是家弟,名辙,尚于老父边服侍。”苏轼把画卷收于竹筒中,望着黄庭坚,“大人可曾想过,你有多像子由。”对方笑着把头发束好:“一醉便在院子里头睡上一宿?”苏轼摇摇头,声线有些颤抖:“一切都相似。”黄庭坚苦涩笑笑,但还是回答:“思念过久,见了谁都会与所念之人相似。”
见苏轼不答,他便继续说:“有个和尚朋友曾如此告诉我。他名为佛印。就在那座寺庙中修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远的山上果真立着一座寺庙,迷烟缭绕恰似仙境。不就三人便结为知己,一同泛舟赤壁。佛印不愧为高僧,腹量不小心度也不凡,吃饱喝足便在苏轼右边打坐,与其说是打坐,倒不如说是随地一坐,像极弥勒佛,袒胸露乳,神态与一旁的苏黄二人完全不同。苏轼和黄庭坚二人共读一本书卷,苏轼右手执书卷一端,左手抚着黄庭坚的背。
黄庭坚在苏轼诵读入迷时抬头,却看见他眼眸中有他参不透的色彩。
但他永远知道一件事,那里,永远只有苏子由一人而已。一次次的彻夜长谈,却总有一堵墙立在他们面前。苏轼如仙人,是别人攀不起的信仰。
一袭青衫来见你,那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天。
四
团圆时分别,分别团圆难,飞花自去,往事成追忆;百花消三朵,三朵百花绽,情思自断,且行且珍惜;龙舟覆东水,东水龙舟流,泪洒枕上,劝君惜挚友,莫惜金缕衣。
又是一个不和家人共度的中秋。苏轼被奸臣得知在副使之地有友相聚,竟活得活色生香,于是又被贬入一个更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苏轼总能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作文作画的地方,他独自执笔墨端坐台上,这里无山无水,没有渡江的乐趣再享,这里也见不到闹花灯猜灯谜的众乐场面,因为这里不过方圆寥寥几人而已,大多还是被派来监视他的守卫。
不知何时有一个人站在了他身边,将一壶酒放在他案头,又是熟悉的兰花香气与笑颜。“鲁直。”苏轼愣住了。
黄庭坚自请与苏轼共贬一处,作别了过往的一切,甚至是中秋时节他也不回故乡。“这不值得。”苏轼握紧酒杯,却失笑了。黄庭坚也笑:“值得。”姑苏埋下过一坛雪,于是这便成了千古佳话。黄庭坚明白自己的忠诚与信仰不可能被传成什么佳话,但只要还有就好。
又是与故年一样的开怀痛饮,他们念起家乡念起过往,碰撞酒杯,流着眼泪却一直哭到笑出来为止。大醉永远抵不过苏轼惊人的酒量,也许,只是真正心痛到深处的人才会有这么多的愁绪需要这么多酒来浇灌。月亮,月亮,月下那个人悲痛的身影,你怎么看不见。
黄庭坚又睡着了,他安心地卧在冰凉的地上,苏轼却最害怕看见他睡着。他睡着的样子,最像苏辙。
他居然一下子文思泉涌,把纸铺开,墨迹开始书写他心中痛至深处的思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泪水从眼角滑落,泪晕染墨迹也在叙述心事。“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父亲的去世我不在身边,为他葬魂时你才二十七岁。“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玉佩还在吧,一定不要忘了,它背后刻着你的名字。
但苏轼又何曾知晓,当他念道:“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这一句时,黄庭坚的泪水一直流转到眼眶,压抑哭声努力不让自己的心痛被发现。
中秋明明是家家欢声笑语,团圆幸福的日子,但又是谁在为谁伤悲,谁又在为谁落泪?
五
你说过的五十步笑百步,我说过的回眸一眼就心动,退不易,等不及。视线斑驳,朽木易老,执你就旧文章,着我旧时袍;吾心君知君不言,但谢君曾留我住。再回首,酒尽风干泪不坠。
黄庭坚提着一沓纸钱,走到了眉山。这一路他踏破了多少双鞋,累坏了多少匹马,但每经过一个他曾和苏轼走过的地方,心中的疲惫都会减轻几分。还有黄州,他特意从马上下来,走进那个早已遗弃的后院。彼时被贬为副使的苏轼像仙人一样在风中与他对诗饮酒,大不了一醉方休,醒来就为自己画好了一副像。黄庭坚轻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泪早已风干,才不至于又一次失声痛哭。
还有,一个深夜。他听见苏轼在屋中以泪洗面,喝酒哀叹。情急之下,他竟一口气将自己的心事全说给了佛印。有些窘迫的,他望着闭眼念珠的佛印,却看见他轻叹了一声,只说了一句:大人,去为东坡做碗豆乳醒醒酒吧,有何心愿,便在此了。黄庭坚只当那是调侃自己的笑话,便为苏轼端去一碗豆乳,不料苏轼竟将碗推翻在地,满眼血丝地拥住他,错乱地喊着:“子由!子由!”黄庭坚当时就愣在这个满是酒气的怀抱里,有着他不敢企及的温暖,心中却撕裂一般绞痛,也明白了佛印话中的意义。他伸手,拍拍这个男人的肩:子由……在这儿呢。
该上路了。
他从回忆中解脱出来,信步走进那个苏轼曾住过的故乡。曾听他说过,那是在一棵硕大的老桑树下,树底下立着他父亲苏洵的墓。而今什么也没有变,只是又多了一块墓。
他看见一个瘦弱却不是风雅书生之气的男子跪在墓前,男子颤抖着孱弱的指尖,抚过“苏轼”二字,声线低沉到几乎难以辨认:“兄长,子由来了。”他握紧手中的一块白色玉佩,贴在胸口:“玉,我一直留着。上面的字都快磨到看不见了,但那个‘瞻由’我可留着呢。”男子笑着,但泪水却一直下坠,“好歹,让子由再见你一面,一面也好啊。”
黄庭坚看着这个悲痛欲裂的男人。这便是他口中日夜念叨的人,那个与自己相似的人,那优雅而脆弱的模样好不令人怜悯。黄庭坚一直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那沓之前。是等到入深夜,苏辙被几个下人扶回去,他才来到墓前。对碑一笑:“苏大人,在地下,你可别少了买酒的盘缠。”他侧身烧了那沓纸钱,又取出一壶酒,斟满两杯,自己饮尽一杯,另一杯洒入土里。流干眼泪的双眼还是挤出两滴浊泪。
他毫不忌讳地将头靠在碑上,默念着:“子瞻,来世在做知己。知己,足矣。”
苏轼死后第四年,黄庭坚便积病死于家中,临死曾嘱家人,务必存好苏轼曾著诗画,且留手记百十篇。
再回首,再回首。
殇灭人归去,知己心存矣,真情亡于相思迹,终其命来诉衷肠。只求再回首,回首永不晚,迟晨芳草渺渺,通昼笛语潇潇。
愿君知,不奢求君意。
回首亦足矣。
一盏苜蓿引,空彻几人回。至今思三友,不肯颂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