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拾你》梓楸

38、第 38 章

　　万千铁骑过境，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天下已经不复昨日。山河破碎，百姓颠沛，繁华盛世不再。
　　院子里的尸体数都数不清，有刺客的，有官兵的，有她的师兄弟的，还有……他的。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已经满身鲜血，尽管额前落下的发已经盖住了他的脸。她踏过脚下得尸体，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青竹棍已经断了，前半截已经斑驳，看不出往日的盈绿，后半截连着金蚕丝的系带，缠绕在他的腕上，腕上已经划破了，血染红了系带，流到手掌上，现下也干了。她站在他的身前，不敢再上前一步，她看着眼前再也回不来的他，看着为国捐躯的将士，看着为保家国的师兄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渐渐模糊了，慢慢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再也看不清了……
　　她猛地一惊，坐了起来，身上的草皮和旧衣物滑落了一地。幸好那只是梦，她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还有些痛的后颈，定了定心神。
　　看着天已经大亮，她的心里立刻有些发毛的感觉，赶紧站了起来，朝院内跑去。
　　还好，院内的场景和梦里是不一样的。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地下还是横尸无数，多数都是穿着铠甲的官兵，穿着夜行衣的刺客，还有一些后来看到信号的赶来的“普通”人。没有她的师兄弟，也没有流血千里，她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陆挽，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她开口喊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是她的心里一直觉得他是一个盖世英雄，肯定没事的。
　　“快出来，我再也不赶你走了。”她以为他在担心他还会赶他走。
　　“快出来，一起回家吧。”她好着就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了，他还是没出现。
　　“陆挽，快出来，不要闹了。”见他还没现身，她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声音都变得急促了。
　　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他转身回过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她摇了摇头，立刻否决了自己。糟糕，怎么想不起来他昨晚穿的什么衣服了。她解下手中缠着的衣带，怎么也解不开，最后干脆抓住一边，直接咬断了，剑已经掉落在了地上，好像脚步也已经不受控制了，慢慢就走到了那些尸体的身边，开始将那些趴着死去的人一个一个的翻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没有，始终都没有。
　　她一边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一边也红了眼，慢慢的就模糊了，看不清了。
　　不知道翻过了多少个，手早就划破了，血也流了，痛也痛了，可是她都感受不到。
　　宋掌门连夜就赶到了这里，正和王尚书说完话，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就看见红着眼的她，正在一个一个的翻找着什么，叫了她好几声也没答应。
　　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晃的朝前走着，眼看就要走进屋里了。
　　“宋晴，停下，不能进去！”见着不好，宋掌门立刻大声呵斥起来。
　　她完全没又听见，自顾自的，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
　　“啪。”一个飞来的小石子正好打在她腿上的穴位上，她一下失了力，倒在了地上。她还是不死心，扒着台阶想要站起来，可是尝试了很多次，依然没有成功。
　　“师父！解开我！我要找他！”
　　“师父！我要找他！”
　　“师父！”
　　“师父……求你了……”
　　她转过头去，倔强的看着宋掌门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眼里早就噙满了泪水，已经看不清了，只是一直强忍着没让眼泪留下来。
　　宋掌门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晴儿，你做的很好，起来吧，我们回家。”
　　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了院子里。
　　墙角好像有什么的东西，正泛着光。
　　宋掌门刚想扶起她，她瞥到了那微乎其微的闪光，一把挣开宋掌门的手，可是穴道没有解开，她就趴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用手扒着地，爬了过去。
　　宋掌门没有阻止她。
　　刚经历过一场大战，院子里一片狼藉，她爬得很慢，手掌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摩擦着，已经印出了一个一个的血手印了。
　　良久，她在爬到了墙角，她一眼就认出了是青竹棍上的系带，系带已经被染红了大部分，只余一小截，还能依稀辨认出它是个什么。可是，它已经断了，那可是金线缠绕蚕丝编织的啊，一般的兵刃是砍不断的啊，她清楚地记得他将这系带缠绕到手腕上的啊。
　　她这系带拿在手里，朝四周望了望，什么也没有，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她似乎可以想象到他是如何奋勇杀敌，如何拼死抵抗，又是如何有心无力的。她好像一下陷入了无边的绝望，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了手上，手上攥紧了系带，放上了心口处。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空气中还有阵阵的花香，任谁看了都会感叹大好的春光。昨夜刺客死伤无数，大败而归，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笑。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墙角，没发出任何声音的，涕泪纵横。
　　没有他了，这天下的意义何在？没有他了，我活着的意义又何在？没有他了，我要怎么办？
　　宋掌门遵守了诺言，保护了应该保护的人，而且宋晴也没事，本来心情也正灿烂。和王尚书聊完下一步的计划，刚一出房门，看见自己的爱徒，甚至可以说是自己女儿的她，双眼无神，面如死灰，精神也有些涣散，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想走过去安慰她，可是看着她就连哭都不能发出声音，便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他解开了她腿上的穴道，她哪儿也不想去了，
　　“晴儿，我带你们回家。”她根本没有抬头，宋掌门实在于心不忍，和他一样，在她的后颈处打了一下，她也慢慢失去了意识，只是手上依然攥的紧紧的。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实在自己的房间了，躺在床上，身上的外伤都包扎好了，只是手上的伤只包扎了一只，另一只手还是紧紧的攥着系带，好像这是和他最后的联系了一样。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能是内伤的原因，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她只能慢慢的走到了门边。门怎么推不开，她使劲敲了几下，门外传来了声音：“师姐，掌门吩咐了，不让你出去，你好好休息吧。”没有人帮他开门。
　　“你们帮帮我吧，帮我找他吧。”
　　“师姐，我们已经帮你找过了，整个宁州，都没有。”
　　“那就去郊外找啊，扩大范围啊。”
　　“师姐，陆大哥一个人奋战了一夜，敌人那么多，官兵都死伤无数，怕是……”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再去找！再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被那群混蛋砍成了八块，你们也得一块儿一块的给我找回来。”她喊出这句话，有些失了理智，不停地拍打着房门，手上的纱布也渐渐地红了。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每日坐在窗边，蜷缩着，看着那个系带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说，也不吃不喝，也不哭了。
　　虽然她不吃不喝，但是每日的饭食和汤药还是有人按时送来。她转头看着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总是想到在那个镇子上，也是这样的苦药，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给自己买桂花糕了。
　　外伤渐渐的都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她始终不肯喝药，脸色倒是一天比一天的苍白了。
　　这天，汤药和饭还是按时送来了，她就像突然开了窍似的，走到桌前，将那碗汤药端了起来，一口喝完了。是真的很苦很苦，眉头都拧到一起了。她也没管那么多，就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要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