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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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玖被珺和扯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也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只觉胸口隐隐作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似有无数厉鬼尖声嚎叫。忍无可忍，于是一把甩开珺和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弯腰扶住墙壁。
珺和去扶他，口中问：“你可还好？”
云玖烦躁地将他甩开，一阵恶心翻涌到喉间，忍不住呕吐起来。只觉得将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才略微好了些。
他直起身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往地上扑去。
云玖梦到了很多东西。
以前的事，现在的事……很多很多。
他梦见相府后院的花树，年年春天开花，成片的花儿连在一块，远如烟云近如垂珠。他梦见自己在花树下提壶畅饮，半醉半醒时高歌一曲，自认那桃花仙人都不及他自在逍遥。
他也梦见不知哪一年的春天，那个站在花树下看着酒醉的他的少年，眉梢眼角是掩不住的流光芳华，轻轻一笑便敛了春色，醉了绿柳红桃。他会举起酒壶对他一笑，自认是极风雅极深情地吟道：
桃花树下桃花仙，桃花仙人饮桃酒。
桃酒清冽不足嘴，月君一笑却醉了。
那时候日子还长，人也还年少，不去想前途茫茫，不去问人生烦恼。一花一树一壶酒，一诗一卷一双人，哪会知什么滚滚红尘三万里，多少情痴作土尘。直到了最后，才懂得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何等回不去的昨宵，是何等望不来的明朝。
他也记起父亲去世，叔父继任宰相时少年冷漠的话语：“你我终非同路，还是，散了罢。”
还是，散了罢。
纵然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云玖的心依旧像被一柄利剑刺了当胸，真疼。
原是机缘巧合的孽缘，却总有人将它作地久天长的真情。
于是画面忽转，他又梦见自己初到昆仑时，躲在归尘的身后做以防这些仙人将他这没来路的小子扔下山去的唯唯诺诺的可怜样。还有那看他一眼，转头对归尘展音笑说道的其桐：“不如就叫‘云玖’罢。”
云玖，真是好个名字。
即便爬上了昆仑，他也不过是一块玉石堆里的石头。
他又听到许多模糊的声音。
“珺和公子今日……”
“珺和公子在……”
一个是指石作玉，一个是真玉无暇。若说有相似，却不过是存虚假。纵有许多佳语，怎奈得庸人口舌，空做了话。
云玖忽然想到，此时自己神志不清，珺和会不会……将他带回昆仑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突的一下。这一吓不要紧，意识竟回到了□□，慢慢醒过来了。
那突兀而来的明亮的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云玖下意识地皱眉把头往一侧偏去，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醒了。”
他还未想起是谁，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只听那人温和道：“有太阳，莫急着睁眼。”
云玖知道他是谁了。并且察觉到这里并非昆仑，他微微放松了些。
过了会儿，他方推开了珺和的手：“多谢。”
珺和收回手，蹲在一旁看着他道：“可饿了？”
云玖一愣：“啊？”
珺和笑了笑：“这山中有些可吃的果子，我找了些泉水，将咱们剩下的干粮撕了撕一块煮了，虽称不上可口，多少可以果腹。你不妨尝尝。”
云玖犹豫了一下，觉察到腹中的确空空，于是点了点头。
珺和便用不知是用什么叶子做的小碗端了一碗给他，云玖尝了尝，竟觉得满嘴清香，甜糯可口。加上许久没吃东西，片刻功夫就将那一碗吃尽了。
珺和问道：“可还要？”
云玖摇摇头：“不可多食。”
他把那碗放到草地上问：“这是哪里？”
珺和刚要开口，一旁放着的玉骨扇坠上的珠子突然发出光来，两个人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云玖珺和到没有怎么样，看清了来人，珺和还欲行礼，那边的一个却疾步过来一把将云玖拉进怀里，又是急又是气地骂了几句。
他骂完了，转过身来对着那边站着的另一个接着骂道：“我说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也不知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要紧，何苦这样为难他！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可是如了你的愿了！”
那边玉筠站着，要辩也不好辩，白得了令仪一顿气受，心里正憋屈着，忽然看见云玖坐在那边草地上，也未戴冠，一张脸白得如纸一般，薄衣贴身更显瘦弱，便也爱怜起来，方才的气也没了，口中一边道“如何弄成这个样子”，一边拿出药来，亲喂给他吃了。
云玖还未将口中的药咽下，就听令仪心疼道：“玖儿，走，跟师父回昆仑去，再不在这里讨这些气受了。”
云玖不语。珺和在一旁站着。玉筠笑道：“师兄也太急躁了些……云师侄不过受了点皮肉伤，他们年轻人身子又好，左右养个三五日也就没事了，何必……”
令仪斜眼看去，玉筠便讪讪闭口不再说了。三人目光都落到了云玖身上，他仍是不语。
珺和见令仪拉了云玖的手放进掌心里，柔声道：“玖儿，自打你上了昆仑，进了拂云楼，你就是昆仑的人，是我令仪的徒弟，凭谁也赶不走。以前的那些事，你爱说就说，不爱说便不说，我不计较那些，也不许旁人计较。”他看了玉筠一眼，后者连忙转头干咳了两声。令仪接着道：“你是那什么公子也好，是没人要被捡来的土孩子也好，凭你是谁，你都是拂云楼的首公子，是我的徒弟，有我在一日，就容不得他人欺侮你。”
玉筠忙道：“师兄，我并未……”
“之前的事，是我的毛病。”令仪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不该听你师叔的话，由着他乱来。自从你走了，我没一日不在担心的，连酒喝着都没味儿了……”
珺和见云玖神色缓和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漠然了。
令仪肃然道：“玉筠，你听着，今个我把话给你说清楚。日后你若再疑他查他，就别认我这个师兄。”
玉筠苦笑道：“师兄何至于此……如今我怎还有抓住不放的道理。”
这时云玖轻唤了一声“师父”，珺和看过去，只见令仪笑道：“为师的好尚有许多，徒儿无需感动，日后还长着呢。”
珺和见云玖眨了眨眼，方才死潭一般的眸子逐渐生出了涟漪，轻轻挑了挑眉道：“多日不见，您老人家修炼面皮的功夫更精进了。”
令仪哈哈大笑起来，玉筠亦缓了脸色，珺和站在一边舒展了眉头。云玖对玉筠道：“玉师叔莫要在意，我师父这般脾气，再有个几百年也好不了的，千万别与他计较。”又对令仪道，“师叔说的没错，不过一点轻伤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休息几日便好了，您老人家用不着这么操心。若是因为这个就回了昆仑，还不知得被那群小子们笑话到哪儿去呢。”
令仪笑道：“好好好，你说没事便没事，只一件，日后再遇见事情千万要小心行事，不可莽撞。”
他又为云玖仔细看了一番方罢，走前拉了珺和到一边去细细嘱咐道：“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和你师父那榆木脑袋不一样，是个心细会体贴人的。玖儿这孩子，想必你也看得出，平日一副谁能奈我何的模样，其实最是个纤细的人。以前不晓得他从前的事，如今知道了些，虽不多，却还是……叫我心疼。”他一顿，接着道，“师伯平日也没怎么照顾过你，前两日新得了一支昆仑巅上的玉做的箫，原是许了玖儿的，如今就给了你罢。做师父的没什么要求，只盼着徒弟好也就罢了。”
珺和不收，只说“师伯何至于此”。令仪见状笑道：“这箫也不是白给的，你收了我的东西，自然替我办事。日后若你做的不好，也有由头兴师问罪去。”珺和听这话笑了笑，才收下了。
这一边云玖仍独坐在草地上失神，珺和送了令仪玉筠二人回来，见他月白的袍子铺了一地，映着碧草蓝天，倒是好个风景。云玖见他来了，便笑道：“坐久了脚麻，师兄拉我一把罢。”
珺和便过去拉他起来。云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珺和看着他道：“我回去看过，红狐已走，洞内并无它物，沼泽里的水也干了。”
云玖站着，山间吹来的风掀起了他的衣摆。
“用自己的灵魄护着别人，化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恕己也是个傻子。人家又不领他的情，又何苦抓着不放呢。到头来都是飞灰一把土一堆，谁还能认得谁。”
那风是清爽的，花是带着幽香的，天是蓝的，飘着的云是白的，日光是暖的，正照在草地上。云玖忽然想到，从此以后，他也再也望不见他的长安了。
唯有这日头依旧好。
云玖回头看见珺和在一样的天与云下面站着，竹青的衣服随风安静地飘，跟他脚下的草地连成了一片。那凤凰尾羽绣的发带在阳光底下翻飞，闪着金光。
云玖看着他，忽然笑着出声道：“举目河山勿念远，东风过处花满园。万里红尘即如是，何人与我赴山川？”
珺和微微一笑，道：“且把杯盏祝东风，游遍芳丛，共从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