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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菡萏秋来冬映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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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秋来冬映雪·二
亲信出问题,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好。
谢霰:“……?”
“我也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雁风关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成直线,脸色惨白得彻底,“总之,防范于未然吧。”
赤娑斟酌一会儿才开口:“我去查?”
雁风关阖了眼睑,摇头:“不行的。”
他想,假使是第一种猜测,上一辈的大臣有掺合到这件事里来,就不能让赤娑去查。都说“官官相护”——老官在朝廷中势力庞大,根系极深,一层一层像蛛网似的,已经不分彼此了。他们只要轻举妄动,牵一发,就会动全身。
但真不动作又不行。十多年的时间,老帐接新账在一笔一笔的增加,就算贪的再少,经过堆积,早已成了天文数字——国库里不知道亏损了多少银钱。
但若是第二种……
这是一个正在接着水的茶盏,不管怎样倒水,水会越来越高。等到盏子满了,水就会不顾一切地溢出来,殃及到桌子上。
“对了,”雁风关好像想到了什么,扭头看阎凉之,“我在路边听闻谪都今年的冰价暴跌,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不仅是谪都,皇城附近的冰价都在降低。”阎凉之凝重地仰着头看天花板,一脸的苦大仇深。
“嗯?”
阎凉之拧回她的脑袋,支着下巴一声不响,就是眼睛神神秘秘地盯着三个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光,明暗不定,像是缥缈的火焰,只看得雁风关有点毛骨悚然。
“卖冰的人多了。”
那种紧张到让人窒息的气氛一下子就消退了。
“你在逗我么?”谢霰表情差点撑不住,他架着二郎腿,摆了一个自己很舒服的姿势,端起茶就是一口。
“别瞎插嘴!我还没说完呢”阎凉之抬起腿,对着底下就是不假思索地一脚,让谢霰一脸咬牙咧嘴,“——之所以冰价暴跌,卖冰的人当然要多,这样才显得冰不值钱,我是商人,这些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明冰多贱卖,而且我打听到他们不但卖得多,还都卖给了很多来历不明的黑主顾。”
“嗯。”
“我派人去查了……”她咬了咬嘴唇,渐渐地露出一个喘不过气的表情,“你知道,赤娑是不方便露面的,所以我派人去买了消息,拿钱收买了个卖过很多黑主顾的冰贩子。那人回来告诉我,贩子说最近有很多人来买冰,其中有一位来主顾很奇怪:那人是夜里来买的冰,把自己的脸包得严严实实。但身上有一块玉佩,上面写着一个字。”
“什么?”
“李。”
雁风关突然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在一瞬间炸了开来。
李家,居然是李家!
青霓李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宰相就是李氏现任的家主李觉——不过四旬而已,就荣登宰相职位,家里有泼天富贵,族人不管嫡庶,在六部都有钉子。
一个骇人的想法在雁风关脑中初现雏形。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登时觉得汗毛竖立。
难道是……不对,世上姓李的不止一家人,李姓官员也不止一个不可能这么巧的。
过了良久,雁风关揉揉眉心:“罢了,看来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太有举动的好。”
面前的小菜已经凉透了,雁风关也没什么食欲,咽不下那口饭,他话锋一转,告诫其余人小心行事,省得被抓什么的把柄在其他人手里,日后不好查办。
赤娑去另外的雅间请了鱼篁回来,连声赔罪,并说改日定当赔礼。
“今日事今日毕,况且诸位都是忙人,在下自不便给诸位添麻烦。不过倒有点可惜没和临兄碰面,下一次来希望能遇见吧——那,没事的话,在下先走一步了。”
等剩下的人都唠嗑完了,雁风关和鱼篁一样早早告了辞。但他也不着急着回去,只是在另一家临近画馆的客栈里住店,钱么——赤娑在他走之前硬塞塞给他的。
也是刚好,他正要去梳理一下今日所说的两件事情。
“小二,住店。”
滤过了谪都烦闷的暑气,雁风关的声像一股山泉,声音潺潺的,听得柜台上那小二笑了一整天僵硬的肌肉都有几分松弛。
他抬头看了看客人,眼睛有片刻的失神,又猝然一亮。他在谪都扎根有好几年了,每天见的人多,好看的人也不少,但都没有眼前这位公子一半好看。
这个公子似乎也不怕热,除了脸和手之外,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但外头又罩着轻纱,上面是一片青墨的苍柏。他的眉间撇着,但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眼睛里含着淡漠的笑意,让人想要亲近而又怕亵渎了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二的脸色忽得一变,嘻嘻一笑道:“得嘞!公子您随小的来,您要来点什么我们小店的特色吗?冰镇青梅酒要么?哦,楼上还有间雅间,您来住这儿吧……”
“冰镇”二字成功引起了雁风关的注意,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劳烦小二哥拿来一些吧,我尝个鲜。”
“好嘞!”
小二窜得飞快,还没把他带到雅间,就没了踪影。雁风关不着急进去,目光四下扫了扫。见没什么可看的,就倚在雕木栏杆,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他的眼睛在散入客栈中的骄阳的折射下发出斑斓的颜色,拓出了他清晰的轮廓,影子被拉得修长。使他整个人变得更加赏心悦目起来。
陆筠看到他的时候,还有点愣神,随即笑了一声,干净得像青松一样:“又遇到了……”
“雁公子,别来无恙。”
还是那样的眼睛,里面含着一股清气,让雁风关看陆筠这个人分外的清澄,但又不那样简单。
他不失礼数地颔首,敬重又疏远地道了一声:“殿下别来无恙。”
他话中的某个词让陆筠眯了眯眼:“雁公子何必客气。”
“之前是在下唐突了。”
雁风关是在说哪个“之前”陆筠自然明白,他突然特别想和雁风关谈话,便下意识的做出了邀请:“我第一次来,雁公子不如帮我讲解一番谪都的特色?”
他这纯属没事找事,像他这样身着华绸又气势不同旁人的贵公子式的人家,只有他不想理会人的份,不然,想巴结他的人能塞满一个客栈,这还先不说他的身份,谁敢给他甩眼刀子?
可是事实上,还真没有人来给他介绍,也真有人给他甩眼刀子——“陆公子,”雁风关转眼就弃了他的那套礼仪,加以讽刺地开口:“上次在筵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江南小镇的小点心,姐姐喜欢吃甜的',对吧。”雁风关就这样牢牢锁住陆筠的眼睛,十分流畅地吐出了这句话。
“噗——”陆筠眼瞧他这般“恕不奉陪”的模样,就心里蹿出一点想笑的欲望。
“你笑什么?”
陆筠立刻摇摇头,好不容易将笑意憋下,堪堪开口,刚想说些什么。
“客官!冰镇青梅酒来了——您还在这儿呐?瞧我这死脑筋,您请!”
小二开口说话就滔滔不绝,像一堵严实的围墙,完全没有陆筠插嘴的缝隙。
好在雁风关“慈悲”地把下颚扬了扬,好歹算是同意他进去了。
“雁公子是来谪都游玩的么?”
“在下来会友,不知阁下贵干?”小二还在屋里,雁风关也不好与他面子上过不去,只好继续虚与委蛇,假装糊涂。
“在下听闻谪都有三好,酒好,景好,人也好。心念已久,这次自然是来体验的。”
雁风关抬眼看他,小二已经出去了,他自然地放下了紧绷的脊背。
两人都没有说话,木雕似的就这样盯着对方直愣愣地打量。
“来一杯?”陆筠率先开口,一开口就是一个浅笑。
雁风关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大概是看得有些晕眩,他乖乖地拿过酒盏,茫然地让陆筠把酒倒在盏子里。
“你真的是来玩的?——你做什么?!”
陆筠倒酒好好的,雁风关的袖子上就出了一大片别样的酒渍。
雁风关诧异的同时,眼里还闪过一些恼怒。
酒是喝不成了,虽说雁风关心里明明提防着陆筠,还是被他这一举动气得不轻。“公子的手若是抖着,就先回去找大夫治治,免得让人气恼。”
他毕竟还是压下了火气,认为自己不必和一个身份尊贵,还不是很熟的人发火,但又看着这人烦,雁风关的一字一句都在暗示着陆筠现在立刻可以走人了。
陆筠也没想到自己做出了如此故意之事,对方还忍得住,只是让他走而不是揍他一顿,“我赔你……”
“不必了。”语气生硬,少了一丝气力。
陆筠心下疑惑,还是告辞走了。
酒也没喝一杯,话也没超过十五句,只留了个人。雁风关也不能喝酒,吃了一肚子的气,走到床榻边,就着枕头睡着了。
他很累,但以前这时候就是三更鼓敲过好久了,他也不一定能睡着。和陆筠见了一面,倒是粘枕就阖上了眼,困意虎豹似的涌来,不久就入了梦。
今天的所有的惊悚焦虑都在梦里碎得不留痕迹。
他睡得难得踏实,而尊贵的平王殿下还在夜里苦恼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得罪过雁府公子,虽说自己是故意的,但一个酒倒出来的事情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我都说了要赔他一件衣服了啊。”
若是让雁风关知道了他无辜的心里话,指不定会又气一场:他只有这一件最好的衣服啊!,有了污渍,让他明日怎么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