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无归期》长安水冽

2、梨花

　　时子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自己的卧房，而是一间素雅的木屋，充斥着暖暖药香。半开的窗户，放进一束光芒，一枝梨花颤巍巍地伸了进来，光晕笼在花瓣上，有些斑驳的朦胧。
　　他微微侧头，看见一个女孩。
　　长发整齐的垂在脑后，鬓角戴着两枚绿色的蝴蝶额饰，珍珠流苏伏在眉梢。一身白色轻装，衣角裙摆滚着天青色的明月流云刺绣，箭袖包裹的手腕纤细。她一手支额，阖着眼睛，似是睡去了。
　　她的睫毛很密，日光照在上面，使得睫毛在眼下抹了一层鸦青。根根纤长，历历可数。
　　他开口想说话，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你醒了。”女孩睁开眼睛——原来是闭目养神。
　　她将他扶起，倒了杯水给他，眼底升起笑意，温润柔和。
　　“这里是明月渡，你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治疗。”她的声音那么温和，不由得让时子朔忘记了那一个杀戮的夜晚。
　　那天他被派去刺杀梁王，身受重伤，勉强逃出梁王府时已经看不清路了，他只记得眼前一黑，便没了接下来的记忆。
　　“是摄政王送你来的。”女孩又开口，低下头扯了扯衣角上的褶皱。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眸，淡淡开口：“我睡了多久？”
　　“两天。”
　　时子朔点点头，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却被女孩摁了回去。
　　“你身上的伤口才刚刚愈合，不要乱动，否则伤口会裂开的。摄政王吩咐了，接下来半个月你就在明月渡养伤，别的地方不用去了。”
　　她带了些嗔怪，替他重新盖上了被子。
　　“咳……你是谁。”，时子朔怔了怔，转眸看她，他印象里，明月渡没有眼前的这个人，“你不是三医者。”
　　女孩正欲开口，身后的竹帘被挑开，修长的蓝色身影逆着光，看不清容颜，只是那带着满满笑意的声音彰显了他的身份。
　　“子遥，你师父叫你呢。”楚子梵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示意女孩出去。
　　“她是我的妹妹，你居然不认识。”，楚子梵吊儿郎当的，把玩着手中折扇，桃花眼中尽是不满，“算了，不跟你这种人计较。”
　　“你不是在边关么？”，时子朔冷冷地看着他，“楚大将军？”
　　楚子梵不可置否，靠在床边的橱子上，单手托着脑袋——竟是和女孩一样的姿势，只是更风流多情。
　　“回京了啊，前晚上，梁王府，你别是没见着我吧？”楚子梵握着折扇去挑时子朔的下巴，却被时子朔拨开，撇了撇嘴又道：“喂，我说你别这么冷冰冰吧，咱也好久没见了。还是说……你看上我家子遥了？”
　　时子朔抽了抽嘴角，又垂下了眼睛。
　　原来，叫子遥么？
　　“你想多了。”

　　明月渡。
　　顾栀之转头去看自己的徒弟，有些八卦地开口：“子遥，感觉怎么样？”
　　正在磨草药的楚子遥闻言抬头，将鬓发夹到耳后，略略不解：“什么怎么样？”
　　“还装。就是，前几天我让你来治的那小子啊。长得好看的紧呢，你不是说他醒了么？怎么样？有说话么？”
　　楚子遥低下头去，自顾自磨着草药，身子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石臼被石杵碰撞，沉闷作响。
　　良久，她才开口：“没说话。倒了杯水，哥哥就来了，说你找我，我便走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顾栀之自讨没趣，端着刚采下的草药出去了，屋内只剩楚子遥一个人。
　　她轻轻抬头，窗外是明月渡最大的一棵梨花树。风过，朵朵花瓣落在室内，悄然飘至楚子遥肩头。她唇角上扬几分，不敢多动，生怕这片花瓣儿落到地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侧过头去，笑着喊了一声：“哥哥。”
　　楚子梵走来坐到了她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褪下了乖戾张扬的面庞竟然如此温柔，让人深陷。
　　“遥遥，你认得他么？”
　　楚子遥摇了摇头。
　　“那就好……他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正人君子。你女孩子家，又是医者，生于乱世……记得，必须先自保，才能说别的。”
　　楚子梵很少这么正经，所以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楚子遥也是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有哥哥在，你不需要担心别的。”
　　楚子遥一直沉默，只是点头或者摇头，笑着听他说话。等到楚子梵转身出门时，她开口了。
　　“哥哥。”
　　“嗯？”
　　“你管不住的。”
　　“……走了。”楚子梵放下竹帘，翻身上马。
　　窗外，梨花像是鸽子展翅一般，飞入阵阵清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