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洛书》江南四怪

4、第三章

　　武州县的冬天比起百年后的杭州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寒风夹杂了雪花盘旋在张小璇的周身，身上的皮夹袄子上结满了冰渣，她看着对面的冬至，一张好看的小脸更是冻的面无人色。
　　方才上车之前，她从冬至的口中，基本上明白了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廖元春，年方17，是廖家的嫡系的长女。而这廖家是南方有名的风水大家，而这一代最为出名的便是廖元春的哥哥，廖宇春。此次听闻黎家3岁的二女儿昏迷多日，药石无灵，像是有邪祟入体，这才求到廖家处。然而令出发前，廖宇春却留书离家，因这黎家在湖北地界也算得上是一方大将，廖家恐失信惹祸，只得安排廖元春假借兄名，北上驱邪。而冬至则是廖家管家的外甥，因颇有聪慧而被廖宇春收为弟子，此次陪同廖元春北上武州。
　　冬至见张小璇冻得唇色紫青，也顾不得礼数忍不住道：“我家大少自小体弱，而这驱邪之事又是极耗元阳，万没料到这武州是这般寒冷，只怕少爷一时受寒无力驱邪耽误了黎二小姐的病情。”
　　黎家家仆年纪估摸着50出头，此刻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有些迟缓了，良久低声说道：“实在抱歉，统领清廉，家中只备了两辆车，本是要用轿车来接廖先生，无奈今日上午二姨太太突发痛风，耽搁不得，只得先用车送了太太去看洋人大夫。”
　　张小璇此刻被冻得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一面盼着能尽早下车暖和暖和，又害怕自己这全然不会驱邪的冒名顶替的女骗子被发现。
　　在寒风里颠簸了将近半刻钟，张小璇心中再无任何忐忑，被风吹得脑壳生疼。她和冬至两人木着一张脸下了车，但是她这股子情绪没有持续多久便被眼前这座大宅所吸引。
　　这座大宅从外观上看与普通的大户人家似乎并无二致，然而门口蹲着的却不是两只石头狮子，而是两只造型诡异的石像，一座是看似是鱼像，却长着一对蛇头，鱼腹下还长者六对脚，眼睛狭长像是一对兔耳，另一座看上去则更为怪异，长着一副人脸，头顶上却有两只尖耳，身后一条长尾环绕着周身，看上去似人非人。
　　张小璇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像，刚想开口，便听到身后的冬至摆着张世外高人脸说道：“难怪贵府门前祥气环绕，竟是用了此等神兽镇宅。”
　　身后的管事听得不住微笑点头
　　“小哥不愧是廖府中人，一眼便识得此物乃祥瑞，这两座石像极为难得是二小姐出生时，特地从夫人老家托人所致，说是能保得二小姐一生平顺，黎府气运昌盛。”
　　张小璇只得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开口，不然岂不是暴露了自己这假大师的身份了，不说这黎府管事只怕连身边的冬至都将看出端倪。
　　她只得稳定了心神，端着声音说道：“有劳黎管家介绍，如今二小姐病因不明，我等想尽快查明病因，可否有劳管家带我们见一见二小姐。”
　　“那是自然，二位请随我来。”管家言罢，便推开大门，带着两人穿过一条雕花长廊。

　　走了大约百来步，一大片青碧的湖水映入眼帘，湖面上三三两两生着些泛黄的芦苇荡，而湖中央有一处小汀上面建着一座白色两层西洋风格的小楼。管事让人拨开芦苇荡，只见一条种满了香草的小路出现在眼前。而这一路上，冬至一改先前少年老成的姿态，恨不得化身成八卦小报记者从管家身上了解清楚了这黎家的情况。
　　黎元，今年43岁，有一妻一妾，两女一子，皆为妻子曹氏所出。长女黎绍芬，今年13岁目前在日本求学，长子黎绍基，11岁，而这次女便是黎二小姐，黎绍华，今年才4岁。黎绍华出生前，曾有一个算命先生路过门口，说这孩子非人士中人，强行挽留此生不顺，家宅不宁，说是要将二小姐带去她该在的地方。而当时便是黎绍基与黎绍芬两姐弟堵在门前，说若是妹妹要离开，他二人也要一同离开黎家，这才将孩子留了下来。后来那先生说了只有黎二小姐终身要住在活水环绕的地方不接触外人，或许能一生平安。黎家便为黎二小姐在黎府花园中心挖了一个湖，从山上引来活水，在湖中心建造了一座小楼。
　　众人顺着小路，一路伴着香草气息，不多时便走到了小楼前。不知是不是修在湖上的原因，张小璇总觉得这地方有一股莫名的气味，不是很好闻，却也不是什么臭味，有点腥又有点甜。
　　还未等她想起味道的来源，管家已经催着他们进入了楼内。
　　楼内也尽数是当下时兴的欧洲家具，同时角落里又布置了许多东洋的饰品，看得出主人对这两种风格都十分喜爱。

　　黎绍华上个月才刚过自己4岁的生日，此刻本该活泼好动的她正紧闭着双眼，一张小脸瘦得下吧尖都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带着点病气的灰败感。

　　这黎二小姐年纪虽病入膏肓然而脸上的病气丝毫不显得丑陋，反而衬得她楚楚可怜，这般容貌若是长大成人也不知道会搅乱多少少年心。明明只是个4岁的孩子，她盛极的容颜却引得张小璇忍不住又到床上再端详几番，却不料一个身影忽然从楼梯间冲了上来，一把撞开了她。
　　“你是何人，离我妹妹远一点。”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般张开了手臂拦在黎绍华的床前。
　　“绍基，莫言无礼，廖先生是你父亲特地请来为小华看病的。”一个圆脸身材丰腴的华服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房来。此人正是黎氏兄妹的母亲，黎府的正房太太黎曹氏。
　　张小璇作为一个和众多熊孩子熊家长勾心斗角的小学□□，对待这种口是心非的母亲再熟悉不过，无论她家孩子再熊，都是她说得你说不得，她骂得越难听，你就得夸得多唯心，此刻她自然也是不忘套路：“黎夫人正是好福气，我见惯了大家族的子弟，无不是兄弟相争姐妹假意，像黎公子这般关爱幼妹的实在感人，黎家不愧是传承百年的书香世家，令人为之敬佩，夫人万不要责备黎公子，那可真是折煞了我了。”
　　这般套路果然屡试不爽，把黎夫人逗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膨胀的赘肉都顺着笑声抖动起来。
　　“廖先生不愧是名门出身，我儿顽劣，先生实在是谬赞了。基儿挂念妹妹，方才无礼还请先生原谅。”
　　那男孩子闻言放下了手臂，一张小脸绷得通红，忽然低下了头对着张小璇说到:“对不起，你真的能治好我妹妹吗？你做得到的话，我就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张小璇不禁失笑，她自然是看不出小姑娘是不是被邪祟附体，所说去除邪祟，大概一个要被去除的邪祟就是她自己了。
　　不过竟然担了这廖家人的身份，众目睽睽之下装也得装出一副高人模样。
　　她看不出这孩子是不是被邪祟附体，兴许能看出来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张小璇盯着沉睡得小女孩，左看右看，忽然看到这孩子的脸上隐约有一道红黑色的印记，正当她低下头想要看清楚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了，而是一股甜香又带着点腥气味道扑鼻而来，与刚进门时候问道的味道极为相似。
　　“你们平日里给这孩子都吃过什么？可曾食用过什么特殊的食物，或者鱼类？”张小璇想起方才进门处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口小鱼缸，里头养得似乎是东洋的某种鱼类，传闻食之少量能使人陷入昏迷，而若食下一整尾不出一日便能导致人死亡。这孩子身上的味道带着一股鱼的腥气，或许是她趁人不注意吃下了毒鱼。
　　黎太太摇了摇头，一双修的极细的眉毛此刻愁得扭成了一团：“不可能，小华最讨厌吃的就是鱼，前些日子一直的好好的，就一日从花园回来，便发起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前头请的大夫说身上并无大概，只是孩子陷入了梦魇无法醒来。”
　　张小璇还欲开口细问，却见身边的冬至对她使了下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黎夫人，大致情况我们少爷已经了解了，只是去除邪祟得在耗费许多精力，今少爷为赶路已经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怕是有心无力，小人斗胆恳请夫人能让少爷稍作休息，再为小姐做法必定事倍功半。”冬至说完便朝黎夫人行了个礼。

　　“是我招待不周了，管家快带廖先生他们去客房休息，待得明日再为小姐做法。”黎王氏说完便让人带着二人离开，自己却还是坐在女儿的床边，一脸忧愁。
　　而更奇怪的是那黎大少爷好像生怕母亲对妹妹做点什么似的，一脸防备的守在母亲对面。
　　“这家人也太奇怪了，那孩子身上一股鱼腥味，屋子的鱼缸里又养着条毒鱼，摆明了是吃了不该吃的毒物呀”管家走后，张小璇忍不住对冬至说起自己的猜测。
　　冬至却是冷冷一笑，脸上满是不符年龄的冷漠与讽刺：“小姐冤枉鱼了，鱼杀不了人，只有人才喜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