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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深秋十月, ...

  •   深秋十月,枝枯叶黄,百木萧煞,难免让人怀有几分伤感和失落,几分冷清和稠怅。然而,在张府里,唯独庭前的那两棵桂树毫不寂寞,照样花意浓浓,竟相绽放,在暗送着秋香,怡人扑鼻,招蜂惹蝶,丝毫不去理会也不在乎秋天所带来的诸多遗憾。
      今天一大早,起来后的云霞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按往常一样,照例先抹干净神台,点过灯更换过茶盏,然后是将厅里的所有的桌子、凳子抹过一遍后,见少夫人尚未起来,于是便走出厅来,到前庭的园里看看有啥可干,抑或是给花草浇浇水,抑或是清理一下树叶和杂草什么的。
      当她把该干的事儿都差不多干完后,才停下手,稍作歇息来。不知是禁不住那桂树的花香味儿,此时的她走到了桂树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淡淡怡人的香气后,陡觉释然了许多。当她看到长势喜人的桂树上密密麻麻的开满了黄色小花时,心中便有说不尽的喜悦。见到树下面长有杂草,她忙弯下腰来将它除掉。见到树上有枯枝,她又麻利地将其折掉。然后才直起身来,围着那树转悠着、细细地端详了一回。她知道,园里的这两棵桂花树是少夫人的钟爱之物。对其而言,自己是丝毫不能待慢、不能马虎粗心的。同时她也知道,当桂花盛开的时节,夫人最喜欢一早一晚呆在树下端看和悠转,呼吸着那诱人的香气,直至心满意足时才肯离去。而此时,只见云霞挪动着身子,走到另一棵桂树前,同样以刚才的方式在给桂树清除杂草和枯枝,完了象在观赏着什么似,一动不动地愣呆在树前。
      平日,云霞是不会站在桂树前呆这么久的,虽然日常对它定时浇水及修枝除草,细心呵护,但她对它始终兴趣不大,远不及夫人来。可今天,当她愣呆在桂树前联想起夫人时,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深沉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找不出因由。自从那次回乡下探望病危的叔叔归来后,她便发现夫人言谈郁寡、孤癖冷漠忽判若二人来。让云霞惊讶和纳闷的是,向来不信鬼神的她,不知怎的无端端也烧香拜佛来,而且还不论初一、十五早晚一次……莫非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冲动才起了佛心,才信奉起宗教信仰来……
      “云霞,你愣在那儿想啥呢?”
      少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云霞的思绪,让她陡然清醒了过来。于是她掩饰道:“嗯,夫人!没想啥的,只是这桂花给俺看呆了。”
      起来后的少夫人脸色红润,显是很有神采。她站在厅中央,用手势示意云霞进来喝口茶歇歇,。云霞掸了掸衣服后进到厅来,大大冽冽地倒来一碗茶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后,冲着少夫人笑道:“夫人,起床后都庄过了香吗?”
      “傻丫头,这还用说。”少夫人瞥她一眼后淡淡地在回答着。云霞则赶忙道:“唉,看来俺以后可省心多啦!用不着为这个费神了。”她边说边嘻笑着问:“夫人啥时候转性子啦,怎也信奉起这个来?难道是世道变了,抑或是太阳将要从西边升起?”
      见到云霞这么说,少夫人也不想解释,则没好气道:“管它个世道变与不变,反正信仰无罪宗教自由。我还想将观音象也搬上神台来呢,这样的话,好让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与咱们近一些,能够朝夕相对,时刻庇佑着咱们来。”
      “此言甚善。难得夫人有此佛心,正合俺意。可喜啊!”云霞开心得一时忘了形。随后等少夫人跟她说:“你下午就去城里一趟,一定得把观音买回来”时,她那开心的劲儿才慢慢泄了下来。
      此后,大厅里的神台上便多了一尊眉目清秀、面慈富态的观音象了。续后,少夫人也就更诚心了,烧香拜佛便几乎成了她每天必不可少的事。
      在少夫人看来,变成今天这般信奉神佛,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所为,而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备受良心遣责而为之的。自从发生了那石破天惊的事后,她心里便多了一份罪孽感,颜面顿失、愧疚不已。她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有什么方法可以令自己心安些好过些。她曾作过多种方法的尝试,但都毫无结果,无济于事。同时,她也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承受因犯了这等不光彩且又被人唾弃的事而饱受良心折磨。唯有寻求这种近乎愚昧、且又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诚心向佛。她希望想通过烧香拜佛来感动佛祖,同时也希望想通过自己的诚心来感动上苍,从而减轻些罪孽,得已解脱,让身心好过一些。诚然,这种弥天之罪又怎可那么轻易解脱掉呢,除非你是一个完全麻木、毫无思想的人方可。
      在这一段日子里,兴许她自己受到了良知的遣责,心里是挺难过的。虽然表面上察觉不出,可心里却时常被因扰着、煎熬着,其难过程度自不言说。
      期间,她的性情也有所改变,变得郁郁寡寡,好沉默而不喜言,老呆在府中深居简出。同时,她也极少到外面散步,更不屑说要到茶行那儿溜挞了。俨然象一个不闻外事,不愁温饱,一味在家养尊处优的贵妇来。
      一天,午饭刚开不久,才吃了一半的她将碗筷一搁,便毫无心情地道:“饱啦!不想吃了……”云霞纳闷,问她是不是饭菜做得不好抑或是没胃口。”她摇着头道:“不是……都不是。”云霞又问:“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么找个郎中来瞧瞧吧?……”
      听了云霞这样问,她的第一发应是猛摇头制止。道:“不,不,不用了……我并无什么不妥来。只是这几天我这张嘴不知为什么的忽然变得刁占了许多,老觉得东西清淡寡味,难已入口。”
      “哦,原来是这样,是饭菜清淡不可口……”云霞这才明白,既非是自己的过错,也并不是饭菜做得不好,而是……于是她用试探的口气问:“夫人!俺明了。酸和辣能吊人胃口,要不这阵子多做些或酸或辣的菜肴好么?”
      “嗯,这就对了,我喜欢。有酸有辣吃起饭来才带劲哩!”一听云霞这样说,少夫人即时便高兴了起来。
      云霞的这一试探蛮奏效,果然正中了少夫人的下怀。为了满足夫人她的饮食喜好,这并不难,云霞可以随手应付过来,并胜任有余。不过,她有些狐疑,心中嘀咕:奇了,为啥夫人性情变了后,怎这会儿连那口味也跟着在变,反倒好酸喜辣来呢?
      依照夫人的口味,云霞自然做足了功夫。几天下来,见少夫人胃口大开,饭量也跟着大增,心情自是释然。然而,好景不长,没几天新的情况又出现了,着实让云霞吃惊不少,同时也忐忑不安。
      本来,随着少夫人的饮食有所起色之际,连高兴都来不及之时,却突然发现她出现了异常发应:就是常伴有呕吐现象。这下子可糟了!云霞不知怎办,不安的心马上悬了起来,顿变得愁眉不展。虽然少夫人不曾怪责过她一句,可她心里始终不好受,挺过意不去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莫非又是自己的过失,因饭菜不洁而引致的……可不,不可能这样。若然真是饭菜不洁的话那俺怎就没事,偏偏唯独她是这样呢?……云霞这样自忖着,百思不得其解。她曾问过少夫人,是不是自己的过失或是其它原因而造成的。而少夫人闻后,则一笑置之,良久才道:“兴许是我自身的事,与你或其它无关……”见得少夫人这么说,和看到她那不为意的样,那云霞才稍觉心安,最终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然而,有那么一段时间,少夫人的呕吐现象在持续不止,愈演愈烈,象恶魔般在折腾着她,令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人也变得异常憔悴。当她意识到问题严重并怀疑会不会是那个时,更是心存恐慌深感不妙来。同时她也发现自己一向挺有规律的月事怎还迟迟不来,莫非这是妊娠发应之象,说不定自己真的有了……这可糟了!少夫人不敢再往下想。毕竟她是一个女人,而女人特有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情况的出现将意味着什么。然而现在,她唯一要做的是:将如何去面对,如何去解决,如何保持头脑冷静。
      一时间,少夫人完全陷入到彷徨和痛苦之中。随着日子一天天在伸延,她就越发彷徨,越发惊慌和焦虑。当有一天发现自己原本娇小的纤腰在渐渐变粗和扁平的肚皮跟着一天天在隆起时,她一下子慌了,并意识到事态严重、非同小可。她将面临着一场痛苦的思考,面临着难已取舍的决择。腹中的骨肉是要还是不要呢?她左右为难,拿不出也想不出好的主意及解决办法,让她劳心劳肺的颇为费煞。然而,她也曾私下想过:认为腹中的东西是不祥之物,是自己的作孽,是万万不能要的。若然把她留下,必定东窗事发,那便意味着事情败露和耻行见光,日后将终究引来诸多非议,到时便百口难辩而没法交待了。与其这样,活在世上又有何颜面呢……当这个想法形成并认为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时,她便开始算计着如何将孩子打掉。
      不可否定,少夫人这人不笨,做事向来沉稳。当她冷静下来转念一想时,原先的这一决定便马上被推翻否定,认为有诸多不妥来。她的这一反复,自有她的道理。她知道:万物皆有善良的灵性,人不可以没有更不可以缺少。在她看来:这孩子千万不能不要。将其打掉那是愚味粗暴和眠灭良知的行为,也是一种罪孽。既然存在的,便有她存在的合理性,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其扼杀掉。况且,怎说她都是自己的骨肉,有灵有性,其情何堪呢……退一步说,纵然是千错万错,那都是大人的错,与肚里的孩子不相干。孩子是无辜的,也是善良的,不管怎样,说到底她毕竟是条生命啊……生命无价,生命至上。应当在给予她生存权力的同时,更应该珍惜和呵护才是。对生命的宽容乃是每一个人的良知和品性。若然真的草率决断,并将其无情地扼杀掉,那于心何忍、于理何在?这样做,自己未免太自私了吗?……
      最终,以母性的直觉及女人独有的柔弱与善良,少夫人还是选择了后者——给予她生存的权利。不过,少夫人也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不管日后将面临多大的困难和痛苦,都得将这个沉重包服扛起,才不枉为人之母来。
      事到如今,她也想过许多许多。既然发生了那样的事,可谓避无可避、退无可退,那自己就不应该一味沉迷于愧疚和自责的痛苦中,应当学会如何解脱,怎样将心里的阴影消除掉。她知道:上至圣贤下至庶民,人谁无过?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眼下,唯一要做的是重拾自信,面对现实,对自己所作的事负责,一切后果独力承担。承担才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有道是:“纸终包不住火”
      当云霞看到少夫人行动迟缓及日渐隆起的肚子时,马上便意识到是怎样一回事来。有一点委实让云霞震惊和疑团密布的是,一向深居闺中不善与外人接触的少夫人,孤掌难鸣,又怎会无端端的肚子里有了馅来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才有的?哪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又究竟是谁呢?疑问种种,云霞百思不得其解,怎也猜不透想不明其结果来。
      然而,讳莫如深的少夫人对于这事也一直守口如瓶,从没向云霞透露过。不过,云霞是个知情识趣之人,虽然与少夫人生活于一块,朝夕相处,但从不过问。因为她知道,对于这种难已启齿的尴尬事,即便是少夫人不愿说出,自己亦心照不宣。在她看来,为今之计,无论怎么样,细心安顿好夫人日常的起居饮食那是最重要的,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更何况是在这么个特殊时期呢。她也知道,这段日子是夫人心情最糟糕和最难受的,稍有不顺必定会导至情绪不稳及烦躁不安,引致不堪的后果。应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体贴开导才不失为上策。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少夫人分娩在即,将沦为人母了。
      有道是:“十月怀胎,终究瓜熟蒂落。”这天清晨,天还没透亮,寂静的张府里便传出了一阵急促清亮的“哇哇”声,少夫人在阵痛难忍中诞下了一女婴。憋了十个月而让她喘不过气的累赘终于释放出来了,此间的她才如释重负倍觉轻松。当她怀抱女儿在仔细地端详着时,心里面不禁涌起了一股兴奋开心的喜悦,才意识到生命的可贵,才体会到当初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特别是当她瞧见生得粉雕玉琢、两眼水灵的女儿嘟着嫩嫩的小嘴冲着自己笑的那一刹,更是激动得心花怒放,倍感宽慰。早前困扰着她的什么烦恼焦虑,什么罪孽感之类的在这一刻早就抛之脑后、荡然无存。对她来说,心头之石终于放下,她可以舒坦地呼上一口气了。
      虽然少夫人顺利地生下了女儿,但迎面而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阵子可忙坏了云霞,差不多整天都得围着她母女俩身边转,除打理好府内的一切事务及照顾其母女俩的饮食起居外,还得顾及外面的事情,要张罗着柴米酱醋等锁碎事儿来。可谓忙个不停,没一点儿清闲。尽管这样,云霞也并没抱怨,仍默默而为着,深得少夫人的宽心和感激。然而,这些对于云霞来说,并不放在眼里。应付区区家庭细务她游刃有余,从不皱眉。
      按理说,少夫人诞下女儿,且不论其因由,云霞仍是开心不迭的会替其高兴。有一点让少夫人大为放心的是,此番的云霞并不象过去那样大大咧咧的喜形于色、过份张扬,反倒显露出格外沉定和自如。而在这事情上,少夫人亦显得非常小心谨慎。不管白天黑夜,房间里总是关窗闭户,生怕传出了哭声或是其它的动静来让人猜疑,招来非议、引致麻烦。关于这一点,少夫人是非常清楚的。最让她担心和寒心的是:若然让这等不光彩的事泄露出去的话那就身败名裂,其后果不堪设想矣。
      在如何处理女儿的事情上,可谓刻不容缓迫在眉睫,是少夫人将面临解决的新问题。她知道此事是不宜耽搁太久,应尽快有个了断才是,同时也丝毫马虎不得。当初自己在决定留还是不留时就已经够费煞了,而现在,人都呱呱落地了,往后该怎能办呢,又该如何去安置呢。在这个急待处理的骨节眼上,她又愁眉紧皱一时犯起了难来,完全陷入到苦无良策的境地中。
      然而,正当她一筹莫展左右为难之际,云霞的一席话让其矛塞顿开,幡然清醒了许多。最终她拿定主意并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待满七日后,速将其送人。
      原来这天,云霞问:“夫人,孩子都出生三天了,该不该给她取个名呢?”
      云霞的这一问,一下子可把少夫人给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是,心中犹豫拿捏不定:是取个名还是不取呢?云霞似乎早就看透了少夫人内心复杂而又为难的心,于是明了道:“夫人,恕俺鲁莽直言,说句不中听的话是这孩子不但不该取名,更切不可将其收养下来。很简单,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份上,那也别无选择,应抛开私情,下狠心痛快地来个了断,及早将其送人,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为什么得这样呢,坦率而言,俺是个局外人,不明来历亦不知根由,在这事情上不便瞎猜妄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让夫人你如此折煞,如此倒腾焦心兼且难已启齿的事,料想必定是件不光彩之事。倘若一时心软不忍将其留之,那便坏了,日后必定会东窗事发百口难辩,到那时,则后患无穷无可挽回矣。”
      听了云霞这般言说,少夫人也深有同感。认为云霞所言的蛮在理,于是便采纳了她的提议,才作出如此决定来。
      送人前的一个晚上,少夫人怎说仍心有不舍、亲情难了。当她望着趣致可人的女儿时,不禁浮想翩翩、心情难抑,悄悄在潸然泪下。对于未来她想得很多很多……明天就要跟她分别了,不知道这女儿将送给怎么样的人家呢?人家会怎样对待她……她会受苦挨饿吗?长大后会上学念书吗?将来会不会长得象娘一样娇俏可人呢?将来在她伤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这个娘来呢?……唉,别想这些了,但愿她给人之后,能开开心心健康快乐地过日子,能平平安安地茁壮成长那就心满意足了……少夫人愈想心里就愈难受。然而,当她冷静下来时,才意识到不管怎么样,得送点东西给她作个留念才是。可送什么东西呢?她一时又想不起,只是下意识地找来个盛放饰物的匣子,打开后东挑西拣了一回,尽是些昔日自己结婚时人家送来的什么介指、耳环、项链及手镯之类的东西,就是没一件合心意的来。当翻至底下时,见得一心形玉佩系着一条明晃晃的链子时才眼前一亮,不禁心里道:就拿这东西给她作留念吧!于是她忙将其拿起在手中端详着。奇了,这东西怎这般眼熟,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记不起来,唯在手中不停地摆弄着,当她看到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格外别致而引人注目时,马上便想起:这不是十二年前那次回娘家临走时娘亲送的吗!记得当时自己见到这玉佩时便挺喜欢,二话没说就佩戴于身。还记得那天晚上,娘亲深情地对自己说:“希望你平时将它戴在身上,这样便能够常常想念着母亲来。”
      此情此景,睹物思人,少夫人千回百转,无限感慨,泪光盈盈。临睡时,她将那玉佩小心地戴在了熟睡的女儿身上,完后心里默默在祈祷着,在重复着十二年前母亲说过的那话来:希望你平时……便能够常常想念着母亲来。
      事前,少夫人曾叮嘱过云霞:“千万不要送给附近的人家便草草了事,必须把她送得越远越好。其次,也不要送给富有的大户人家,应送给老实巴交的穷苦人家,好让其脱胎换骨、隐姓埋名地湮没于人世……”续后,云霞将此话熟记于心,不敢有违。
      有一点让人宽慰的是,按照少夫人事先交待,云霞早就准备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的全是沉甸甸的银两和金饰。瞧那样子,粗略估算,足够孩子维持生活十年有余而不用发愁。
      翌日清晨,天色朦亮,云霞便带齐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怀抱着女婴准备匆匆要上路了。出门的那一刻她扭过头来对少夫人说:“夫人,不要难过要保重,俺上路了……”才话音刚落,那知少夫人顿时失去了自控,流着泪不舍地冲上前欲拽住云霞,想再瞧一眼她怀中的女儿,可云霞知其伤心难舍,生怕此时夫人纠缠不休而误事,更唯恐被邻人察觉,遂置其不顾推门而去,大步消失于晨曦中。那少夫人追至门外,见云霞已远去,自知追之不及,唯倚门嚎啕痛哭,其态凄然。
      傍晚,待天色齐黑后,云霞才一身风尘地赶回张府。
      待云霞将送人经过细说过一回后,少夫人才安下心来。从云霞口中得知,女婴是送给了闽西一户老樵夫人家。此人家家境贫寒,终日靠打柴为生,夫妻皆已过知命之年,膝下仍无子嗣,长年孤独而过。今喜得一女,皆欣喜若狂,疼爱不迭。少夫人窃下想过:此户人家老实厚道,必将女儿视作掌中之宝,疼惜有加。我也大可以放心矣……想至此,遂目露宽容,深感欣慰。同时,她也夸奖云霞办事挺合心意,且有条有理。
      至此,困扰了少夫人许久,让其寝吃不安、挠心挠肺、饱受折磨和痛苦不堪的事,总算云开日出,告一段落。往后,再不用为此而烦恼而担忧,可以充满信心、潇潇洒洒地重新做人了。
      自此后,少夫人便开始静下心来,修心养性与云霞共度日子,共同打发着光阴。
      期间,每当阑静之夜,少夫人也偶尔惦念过远方的承宗,不知他现在的情况怎样,生活过得好吗?是否也在想家呢……而更多的时候,她却沉迷于求神拜佛当中。兴许是自疚曾犯下过不可告人、难已饶恕的事,自觉罪孽深重,唯依托烧香拜佛来解脱,祈求上苍的宽恕来减轻罪孽,故以此来打发那沉闷的日子。闲时,她也会和云霞一起谈经论道,交流见解,探讨佛法。让云霞高兴和欣喜的是:夫人终于抛开世俗去除烦念,能和自己一样共投所好诚心向佛来,这不得不说是可喜可贺。
      一次,云霞还高兴地将自己参悟到的禅机告诉了少夫人。她说:“向佛者,勤善事,必功德无量;崇佛法,济众生,终心宽寿长。”那少夫人闻后,顿有所悟,耳目一新来。
      自承宗出走后,少夫人便很少出门,更谈不上到外面散散步,屈指算来已有一年多时间了。老闲于府中,总有点不那么情愿,不那么乐意来。虽然前段时间发生了那些不尽意的事,困于屋里纯属是迫于无奈,但不管怎样,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再被那捣心捣肺的烦恼所困扰了,总不至于象过去那样足不出户、甘心情愿困下去吧。她想到外面走走,透透气来消除郁闷,可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借口,唯静候时机。
      这天恰好见云霞买了一些香烛回来,于是就过去问她:“听说各个地方都有一个土地公公。那堡里的土地公在那呢,人多去拜吗?”云霞闻后,随即讪笑道:“夫人,你不是也想去那里拜吧,难道是在家里拜腻了吗!……”
      见云霞这般说,那少夫人自是不爽。则不满地回应道:“傻丫头,别耍贫嘴了。谁说是拜腻了啦,难道说想拜土地公会犯法的吗!这是啥话呀,我实话告诉你我想去拜又怎么样!……”她生气地说到这停了下来,猛瞪了云霞一眼后,才稍觉消气地继续道:“听说土地公是掌管地方的神,可保一方平安。老百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会求助于它,希望能达成心愿。而我也想拜拜它,也希望它能保咱家宅平安、人丁健康,这有什么不好的。”
      云霞便马上道:“这也是,其实说到拜祭土地公那是民间流传的一种习俗,由来已久。至于堡里的土地公就在长街尽头那边的《社公庙》里,去拜的人蛮多的。俺知道,张婶是那儿的常客,也是经常到那里拜的……”少夫人听后,一脸兴奋。因为她终于有了可大大方方到外面走走的借口了。
      从那开始,只要起心动念,少夫人便隔三差四的到《社公庙》那儿拜,象上了瘾似。可是,去了一段时间后她就不想去了,认为这样挺乏味不够痛快,想到远一些的地方拜。但除了《社公庙》之外还有那些地方可以拜呢,她就全然不知了。让她扫兴的是,这事她曾问过云霞,而云霞则频摇其头自称不知。续后,少夫人也就心灰意冷下来。不过,没过多久,这种时机又幸运地让她悄悄碰上了。
      一天中午,小憩了一会后的少夫人开始在房里铺纸研墨,在专注地作起画来。而云霞则在忙于手中的活儿。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了啪打门环的撞击声。于是云霞便停下手来去开门看个究竟。
      门开处,见得外面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尼姑,正朝自己双手合十作揖。云霞自是愕然,欲上前问其来意,只见那老尼姑口中喃道:“阿弥陀佛,素闻张府乃慈善门隶,名声远扬……因吾庵欲修建《施斋堂》,今特前来筹款,乞望事主能略尽绵力慷慨捐施,自功德无量矣。”
      云霞听罢打量过她们一眼,见两人皆一身青色布衣,头缠褪色纶巾,脚裹青布旧鞋,肩上皆挎有一个淡黄色的褡裢,那行头十足似化缘之人。其老者个头高挑,容颜泛善,目炯凝神。而少者则个头稍矮,目园面俏,稚气一脸。于是便轻声而问:“大师莫非是?……”
      云霞一言未了,只见那小尼姑便伶俐乖巧地自报起门户来。道:“俺俩乃《翠竹庵》尼姑。她叫静慧师太,是俺庵里的主持。俺则叫紫玲,人称玲珑小尼……”
      听罢小尼姑的介绍,云霞没作声,唯心下嘀咕:这《翠竹庵》俺早有所闻,但不曾到过,不想今日有缘相遇,实为兴幸。眼下瞧那小尼之语气,口甜舌滑,料必是想哄事主多捐施些罢了。然而,捐款行善乃是义不容辞之善举,绝不可就手旁观。有道是:为善不甘后人嘛。但至于该捐多少,那俺可没个谱儿,也作不了主来。于是她探个口气道:“俺是个下人,这事作不了主。而府中的主人正在画画,不便打扰,还是请稍等一会,待夫人出来时再作定夺吧好么!不过,俺试问一句,要捐的话得捐多少为宜呢?”
      那老尼姑闻后,则呵呵一笑,道:“多者益善,少者无拒。还望施主量力而为吧!”
      “哦,是这样!……”云霞明白的同时,又不免心下自忖:这可麻烦了,俺又不能作主,而夫人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那这阵子该啥办呢。总不至于要站在门外等这么难堪、这么尴尬吧……这样不行,不如先敷衍着跟她们聊些什么的,拖延一下时间,待夫人出来后再作打算吧。想至此,她便微笑着扯开话题问:“为啥要修建《施斋堂》呢?”
      老尼姑道:“近因《翠竹庵》香火空前鼎盛。平日已是人迹不断,而到了初一十五更是香客如云、蜂涌而至,一时难已应暇,舒展不便,故修建《施斋堂》来缓之。经书曰:‘佛为民心。’修建这个斋堂旨在为远道而来的香主方便着想,在向其传播梵音、劝人为善之同时,对其施斋舍饭,解决其吃宿等事儿来……”
      “噢,这太好了,还真能替人着想呢。”云霞言毕,见她俩仍在外头站着,自是过意不去。于是热情道:“不如进到府里来喝点水,稍歇一会好么?”
      那知老尼姑闻后,则忙不迭道:“罢了,罢了!谢施主之好意啰。为不打扰府上,贫尼还是待在外面为好。况且吾乃已脱俗,收归佛门,就不宜再进俗门了,免得犯忌来。”
      “要不,俺弄点水来吧!好么?”云霞仍显得挺热心,在殷勤地招呼着。
      “不必,不必劳烦施主了,俺们带有水来……”小尼姑拒绝地说着,然后从褡裢里拿出壶来,在云霞面前晃了晃后,转过头来递给了老尼姑,道:“师傅,你先喝几口吧!”那老尼姑则把壶推回,示意自己不喝。
      云霞见到这般,自是无奈。唯有了然没趣地陪着她们一块于门外愣愣地站着。
      此番,那老尼姑见云霞之举极是豁达热情,便陡生好感。心里道:此人性情率直豁然,言慈目善,极俱佛门弟子之品性及素养。倘若缘来,其能持怀向佛,收得正果的话必是佛门之幸矣。
      其时,云霞忽心有一事未明,遂问:“师太,有道是:佛善如人。但凡脱俗既入空门者,皆统称为佛门中人,那跟佛门之外的俗人有什么不同呢?”
      “那当然不同了。俺佛门中人讲求的是修德养性,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根本。而俗人唯讲究荣华享乐,实则眼贪心婪,物欲横流……不过,话得说回来,虽然平日里得诵经念佛,日子过得颇为清苦乏味,但有黄卷青灯作伴,脱离尘寰,心静如水,倒也乐得逍遥呢。而不象俗人那样心浊多妄、贪婪无厌而烦恼诸多的……”小尼姑出口也快,一气而道。
      云霞听罢,深有同感在频频点头:“这,这,倒也是。”
      老尼姑见云霞饶有兴趣,似遇知音,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跟她聊开了。她说:“向佛者,皆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六根清静才不至于为尘世间‘不得’所累。但凡凡人之无奈和烦恼,皆源自于‘不得’作祟。且欲深欲浅,因人而别,不离其中。人毕竟是口啖五谷夜求一宿之凡夫俗子,面对诱惑又岂可视而不见,怎不起心动念来呢!又怎可摆脱不思‘不得’之贪欲来呢!日常人们口中所言的‘求之不得’便是如此。它是一种对欲望的无奈,也是贪与欲的罪魁和起源……”
      说到这儿,老尼姑瞟了一眼云霞后,见其并无厌烦之意,且仿如在聆听纶音佛语般凝神,便继续侃道:“然而,正因为有了这‘求之不得’之说,从而才引申出许多五花八门的‘不得’来。诸如:想之不得、做之不得、望之不得、闲之不得、吃之不得、喝之不得、玩之不得、乐之不得、享之不得还有就是爱之不得和恨之不得等等。又正因为有如此之多的‘不得’,人们才不甘息念和罢手,才招致诸多的烦恼和贪婪,才会引发欲念无边。也因而引出许多的:妄念、妄为、妄欲等身心自毁、被人唾骂、天理不容的恶行来。如为官者因财之‘不得’而贪;偷窃者因求之‘不得’而盗;吃之‘不得’而偷;爱之‘不得’而毁;恨之‘不得’而杀;色之‘不得’而奸……凡此种种,现象普遍,归根彻底皆被‘不得’所累。可以说它是‘万恶之首’。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唉,贫尼以为,为佛者‘四大皆空’,倘若人人皆能诚心向佛、杜绝烦欲、脱离苦海,那天下则安宁祥和矣。……”
      说到这,老尼姑仍没停下之意。在她看来,兴许是一时的兴起或觉得机会难得。中气十足的她便象开壇播施般继续侃侃而谈来:“还有值得一说的是,什么是‘佛’呢?许多人皆以为‘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则为之佛也,其实不然!所谓的佛,并不象人们想象中那么玄乎、那样不易理解,其实从最深层次去理解,佛就是——觉醒。为什么呢,因为人活在一个充满诱惑,充斥念欲的环境里,随时随刻都会掉进执迷不悟的深渊里而不能自拔。而只有虔诚向佛,保持‘觉醒’才可迷途知返,才不至于身陷浑浊的苦渊之中……”
      老尼姑颇为健谈,一气特讲了一通论‘不得’和‘佛’后,才转过脸来问云霞:“施主,可有向佛之意步入空门吗?”云霞回道:“怎说呢,俺虽素有此意,向来梦寐,奈何尘缘未了,暂且不便妄谈此事来。”
      那老尼姑听罢,若有所失,脸露怅然之色。
      这时,只见少夫人从里面走出。她因闻得外面有说话之声,随即喊道:“云霞,你在跟谁说话呀?”至门前,见得云霞正跟两个尼姑在聊着。
      那老尼姑见少夫人面容妩媚兼有一副贵气之相,料知定是这府中主人。遂上前抱歉道:“贫尼至府上打扰了,实非本意,万望夫人见谅。贫尼此番前来是为……”于是,又将原委一一道来。
      待少夫人闻后,方知是怎的一回事来。未几,她问云霞:“钱银之事向来归你所管,此番府中可用的余银还有多少呢?”云霞则回道:“所剩不多,大约有五、六佰两吧!”
      “那好,为善不甘后人嘛,就捐五佰两吧!如嫌不够,可捐画几幅凑合……”少夫人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豪气,在不假思索道。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唉,可惜现在是月中,若是月头的话心定会多捐些。渐愧、渐愧!”
      那老尼姑听后,旋即心中大喜。忙道:“行了,行了。这已经足够了,自不必捐画也罢,贫尼心领了,谅夫人不必愧疚于怀。众所周知,为善不分先后大小,心到便可矣。此番夫人如此慷慨乐施,实教人可钦可敬功德无量啊!善哉,善哉。”
      未几,当云霞取来银两交与老尼姑后,其二人皆千恩万谢,遂心悦而去。
      少夫人云霞目送二人去后,方欲进府来。
      “施主且慢,请稍留步……”此时不知何故,那两位尼姑忽而折回。少夫人和云霞唯有纳闷停下。只见老尼姑吁吁喘着气上前道:“贫尼一时兴奋竟昏了头来。差点儿忘了,现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夫人能否……”
      见老尼姑言语吞吐,似有难色,少夫人便直截而问:“什么事来?但说无妨!”
      老尼姑见少夫人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道:“其实说来也不算什么,别疑贫尼有得寸进尺之意。此番折回,只为一事,想向夫人乞墨宝一幅,权作给建成后的《施斋堂》匾额提个字儿,不知可否。本来嘛,提个字儿没啥难事,理应不须惊动到夫人的,随便找些翰林墨士即可。但皆因《翠竹庵》乃阴柔之地,若请男界提字恐其笔墨刚阳气重,有捐阴之嫌,故欠其妥。贫尼权衡多时,还是适合女辈题墨为宜。恰知夫人适才于闺中作画,想必是善弄笔墨之人,故而冒昧求之,望能应允。”
      “哦,那是小事一桩又何须歉疚。请稍等片刻即可。”少夫人一口应承。说罢便扭头进府去了,没多时,见得她手里拿着题好的《施斋堂》三字的题幅出来,并交与老尼姑。
      老尼姑看后,心中兀自大喜。口中啧啧称道:“哎呀,写得太好啦!瞧,字迹洁净而绵柔,多灵秀啊……吾早便说过,不求苍劲雄运,但求秀气园润……唉,太合吾意了。”
      说罢,只见得老尼姑小心地将题幅收起,临离时还道:“贫尼今日得夫人之助,不胜感激。待《施斋堂》落成揭幕之日,必发函邀请二位前往庆贺观摩。”
      少夫人云霞闻之,皆自欢喜。
      转眼到了入秋。这天,果真收到了《翠竹庵》送来的请柬。少夫人和云霞商量后,决定赴邀。此前,云霞专门去问过张婶那《翠竹庵》怎去,而那张婶也甚爽快,马上便将去那儿的路子逐一道明,并羡慕说:“时下,正好是八月桂花的盛开季节,而那儿庵内的桂花树远近闻名,又是镇庵之宝。依俺看哪,这趟你俩前去必可大饱眼福,尽享其馨香来。”
      《翠竹庵》距离张家堡约十五里地。也许是头一趟前去,她俩都显得十分兴奋,趁着早晨的凉意赶了一回路后,到达《翠竹庵》时太阳还斜挂在东面。
      今天的《翠竹庵》香客如云,异常热闹。在《施斋堂》前,当少夫人看到了自己亲笔题写的字,被端端正正地嵌在堂前的横匾上而金光闪耀、熠熠生辉时,一时喜得情不自禁地在潸然泪下,心中充满了难仰的自豪感。待心情平伏下来后,她才深情地对云霞说:“你知道么?当我第一眼看到这《施斋堂》时,不知为什么,脑海里便马上闪过一种念头:这地方太亲切、太可爱了!它似乎跟咱们还挺有缘份似的。你信么?哎唷,太让人兴奋和陶醉啦!”云霞也不无感慨地道:“俺也有同感!这儿山清水秀、树绿清幽、青烟缭绕,宛如人间警幻、仙踪缥渺可迷人了。唉,如此之好的地方俺若能长呆于此,可谓终身无憾矣……”
      其间,她俩见过了那老尼姑——静慧师太。各自稍作寒暄后,师太尽地主之谊盛情地接待了她俩,并陪同她俩在庵里细看了一回。因诸事缠身,静慧师太不便久陪,遂先行告退。她俩唯有自行游看,各处观赏。
      记得来时,见到庵堂周围有小山环抱、翠竹掩影已够人着迷的,岂料进来后,才发现里面却别有一番洞天。你瞧,古木参天、鸟语花香,多么的撩人啊!特别是大殿前的那遍桂花树,开满着绒绒细花,清香幽幽、怡人扑鼻,多惬意啊!还有那稚趣动人的蜂蝶簇拥在花间丛中,忙而不乱地在拍翅起舞,多逗人多么的醒目啊!……少夫人感叹至此,忽而联想起自己府中的那两棵桂树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这儿的桂树一般,枝繁叶茂讨人喜欢来呢?
      当太阳西下时,她俩才意欲离去。
      临走前,静慧师太还不舍地对她们说:“今日难得二位如此赏光,能亲临敝庵作客一游,兴许是咱们的一种缘份,贫尼自是兴幸和开心,望日后能常来庵中小聚,无任欢迎……”
      自此,少夫人再不用为没有去处而发愁了。
      记得那次从《翠竹庵》回来后,她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轻松畅快了许多,对生活前景又充满了自信和朝气。因为《翠竹庵》这地方清幽恬静充满着神秘,是个不错的去处。她喜欢这个地方,并认为到了这里后可得到一种心灵的抚慰和精神的寄托,同时身心也得到调节和互补。故每逢天晴气朗或碰上初一十五,她都跟云霞一道前去烧香拜佛。顺便想通过慷慨捐施的方式来洗去心中的罪孽之感,以此来获得宽恕和赎罪。如此一来二去,时间一长自然不知不觉的成了瘾来。续后竟发展到一发不可收。然而,去多了自然便成了庵里的常客,捐得多了也就为庵中上下所敬重。
      在往后的几年里,每年之中必到《翠竹庵》十来趟。开心之时便在庵中小住三、五、七天,潜心诵经念佛、斋戒沐浴。兀自逍遥乐在其中,自不在话下。
      自从少夫人痴迷于宗教信仰后,重新找回了许多生活乐趣,日子比从前过得更为充实和惬意。心中多了一份寄托,自然就少了一份烦恼。对她而言,昔日的那些不愉快之事已成过去,再也不必为那事情而介怀而受困扰了。心中的阴影已远去,心里的痛苦和压抑也渐渐摆脱,现在可轻松、愉快、潇洒地过活了。在这些日子中,她深深地领悟到:虔诚向佛,心无杂念,方能超凡脱俗;敬信佛者,自然心宽体轻,其乐无穷。如禅语云:“佛祖心中留,处处乐其中。”
      诚然,现在的日子对她来说,虽然过得有滋有味颇为惬意,但每当心静脑闲之际她便想起了身在他方的承宗。不知他现在在那呢?生活过得好么?他心中可有这个家?还记挂着我这个娘亲来吗?……
      眨眼又过了几年,出走后的承宗依旧仍渺无音讯,委实让少夫人和云霞惦记不已。特别让少夫人放心不下的是:自小他便娇生惯养,外面的生活他能适应吗?生活过得怎么样?遇到困境时能独自挺过来吗?她甚至一度埋怨过:怎说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做事这么没个担当,竟然连一封信都不给家里寄,太让人操心和失望了。还有,她心里最不踏实、也最为焦虑的是:外面环境品流复杂,江湖险恶,他会不会行差踏错而误入岐途呢……
      然而,云霞也不例外,其思念和记挂之心切毫不逊色于少夫人。她是多么的想念这位活泼聪明的少爷啊! 在云霞心目中除了夫人之外,最为疼爱的便是承宗了。自小伴在身边服侍到他长大,又是一天天的看着他成人,在他身上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可以说是如娘似母、视如己出。如今,不知何故这位少爷变得这般任性,不明事理的决然出走,多不明智、多让人费解啊……有时云霞也常心中怪责:都走了这么长日子了,怎的没个音讯也不回来呢,尽让人牵肠挂肚的多难受啊……云霞常常在盼望着,盼望着少爷能早日归来,一家子可以团圆,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除此之外,她还希望承宗回来后能将自家的那摊生意扛于肩上,继往开来那多省心啊。
      然而,最让云霞担心和不能释怀的是:她知道少爷已到了适婚之龄了,该尽早回来成家立室才是正事,免得后继无人呀……她不知道素来聪明过人的承宗是怎样想、怎么这样糊涂的。瞧人家华聪多懂事多会想呀,几年前便已经跟俊男那妹子结了婚并考取了功名,早就携妻赴山东济州任职去了,听说儿子都能下地走路哩……还有,就是八姑那个幺儿子——柱子,最近也心有所属大婚在即呢。而少爷他至今仍不见踪影,更不知身在何方。哎,真不知他心里头是啥想的,太让人焦心了。
      其间,韦清对这事也挺着紧,经常隔三差四的到府上询问:“少爷现在到底怎样,何时归来呀?……”每次见到他这样问起,少夫人总是一脸无助地在叹息:“也不知怎的,至今仍一点音讯都没有。咳,不知……”
      每回见此,那韦清则大为失落,黯然心碎。他知道岁月不饶人,自己的身体已不复以往,日渐体衰多病,做事也渐显力不从心。他很希望承宗能早日回来,好了却自己渴望已久的心愿。让韦清最为揪心的是:自己日趋年迈,继续在茶行里打拼的日子已不多,若然少爷还不回来或是回来后仍执迷不悟的不肯接手这摊生意的话,那就不知该啥办了,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死去的“恩公”、面对张府啊!每当想到这里,自视方刚热肠的他就百感交集、悄然垂泪。现在,在韦清心中就只有一个“盼”字,他多不希望它所带来的结果是心酸而又苦涩的——遥遥无期啊。
      在张府内,园里的桂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了,盼子心切的少夫人常常独自伫立在月桂树下翘首苦思。可盼啊盼啊、等啊等啊……怎仍不见儿子的踪影,不知有多少回在暗自掉泪。她曾想:“这月桂不知开过多少遍花了,自己的两鬓也悄悄地爬上了许多银丝。然而,盼来的是无尽的失望和悲伤……盼来的是满心的无奈和心凉……
      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
      在记忆中,每到中秋之际,那桂花盛开之时,便是少夫人思念之情尤甚之时。往往在这个时候,她便会默默地站在桂树前,冥想着心中最大的心愿,祈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在八月桂花开的时候回到家中,给自己一个兴奋的惊喜,好让一家人能团团圆圆来……
      然而,在思念承宗的同时,柔情似水心地善良的她也会在心空脑静之时,偶尔也思念起那个被送了给人的亲骨肉来。祈求上苍保佑,保佑她过是好好的并能吉人天相、如意安祥……更何况外面正值时局动荡兵荒马乱的,这一点少夫人心里非常清楚。
      这年,来势凶猛的太平军攻克南京后,又直捣了苏州,正准备向南进发,围攻杭州。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势里,到处烽烟四起,百业萧条,许多生意备受影响,一落千丈。
      看着茶行里的生意在日渐衰落,身为张府掌舵人的韦清也自是无奈。深感其利害所在,也早就心灰意冷。他对时局不抱希望,深知这样下去非得折腾十年八载不可。经权衡再三,遂决定把张府在茶行里的那摊生意作个了断。
      一日,年过七旬的韦清再次来到了张府。他跟少夫人商量说:“至今少爷音讯不全,不知归期如石沉大海,确让俺忧虑心冷的。依俺之见,张家的这份家业指望他来继承已不现实,希望已经不大。时又碰上这种动荡时势,战事纷扰,百业萧条,张家在茶行里的生意也深受其害,一时难以为继,陷入困局。况且自己又是一把年纪的人,诸事不能躬身亲为,有心无力,日后终究不宜继续于商界打拼,到底何去何从呢?俺也深虑再三,唯今之计,最好趁俺还健之时将茶行里所有的产业处理掉,免得日后处理时忙中生乱。不知这般想法妥当与否?万望夫人酌情决断。”
      那少夫人闻得韦清这般言说,入情入理。虽心中有万个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心忖:到此地步乃非得意,实属时势所迫。如此看来,自家的那摊生意已大势已去矣……遂不抱任何希望,唯有认同了韦清的看法。最终,韦清在少夫人的授意下,将张家在茶行里的所有祖业变卖掉,彻彻底底的来了一个了结。
      至此,张氏祖上留下的百年基业就此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在叫人唏嘘感叹之余,不免添上几分心酸和惋惜。唉,正所谓古语有云:“千年田地八佰主,守到如今有几家”呢?
      在变卖和处理完张府的祖业后,韦清最终才松过一口气来,也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三年后,积劳成疾、心力交粹的他溘然辞世,终年七十五岁。少夫人她们得悉,皆啕嚎痛哭,伤心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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