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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女如云,匪我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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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侯在宫中设宴,为戍边归来的公子素及其军队接风洗尘,自城门至大殿,路两边兵士开道,手中的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新郑的夜空。
世子华位列郑侯下首第一,公子藏在他身边。
“不过是边境巡防,又不是打了胜仗,至于这么大排场吗?”世子华有些不满。
“父侯看重他,他就不知自己是谁了。”公子藏附和,“说到底,兄长你才是正经世子,他一个庶子哪里值得百官列队。”
世子华咬了牙,喉咙里“哼”了一声:“你且看着,他如此气派,不必等到咱们动手,自会有人收拾他的。”
公子藏还想说什么,有宫人传信,公子素的队伍已行至宫门。
公子素领诸将进殿复命,郑侯接过兵符,甚为欣喜:“今年除夕大伙儿都在前线为我郑国戍守边境,保卫百姓安全,没能与家人团聚。第一杯酒,敬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第二杯酒,敬在场的各位英雄们,第三杯酒,敬理解支持你们的家人们,诸位将领,大家都辛苦了,今日都放开吃喝,不醉不归。”殿内众人齐声应和,比照君侯之意干了头三杯方才坐下聊天吃菜。
招呼完将士们,郑侯把公子素叫了上去,反复端详着:“瘦了,你去了一年,你母亲很想你,听说你回来了,着急见你,如今她就在后头,你赶紧过去。”
公子素拜过郑侯,摘了盔帽,来不及换下甲胄便向外头奔去。公子素离席,董元、子都、子充等人自然成了众人吹捧敬酒的对象,世子华和公子藏没有太多好心情,各自低头喝闷酒。
觥筹交错间,歌舞起,一首猎场曲,唱诵勇猛的青年:
“大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罄控忌,抑纵送忌。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郑侯兴致上来了,看殿中有不少公子少年,便想了一个有意思的点子:“去岁因着战事,都不曾踏春出游,如今春意渐浓,孤决定今年办一场花朝节,你们都来,家中有少男少女的也都来,好好热闹热闹。”
郑侯的意思很明显,没有成家的将士们突然都变得很兴奋,家中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也不知不觉地观察起殿中的男儿们,寻思着给自家女孩相个如意郎君。
公子素已经娶妻,他的诸多门客中,子充有勇,子都有貌,仲元有才,此时都成为了当下最惹眼的。性急些的,趁着敬酒的功夫就开始打听他们喜欢怎样的姑娘,思量着与自己的女孩是否相配。
郑侯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樽酒,多叫了几支歌舞,待宴席结束,已是三更了。
近来,新郑满大街都是媒人,从不同家门里出来,揣着一张张赤色信笺,又奔向不同的家门里去,就如同这大好春色一般,满面红光。
姜永自从应下了妹妹的心事,每日也是忙个不停,上午和这两个公子哥儿在草场驯马,下午又约上另外几人去茶室吃茶,总之,哪人多去哪。
终有一夜,姜永大醉归来,隔天酒醒便来找姜辰,要跟她仔细说说这些天的收获。
“你这人选得还行。”姜永先总结了一下,然后展开慢慢说,“我近日特别留意新郑媒人们的去向,公子仲元家虽比不上公子都和公子充家人来人往,但上门的媒人在新郑也算排的上号的了。”
说亲的人很多?姜辰有点着急:“那你呢?兄长你有没有做些什么?”
“当然。”姜永很自信地回答,“你别看我这些天日日在外头和公子哥们玩耍,我约的可都是和公子仲元相熟的人,我打听到他喜欢骑射,不太爱算法,喜欢听词绉曲,不太爱写字画画,吃肉喜欢酥嫩沾酱的,不喜荤腥太重,喝酒最爱刘家铺子,不喜甜腻的米酿……”
姜永还欲继续说下去,姜辰打断了他:“你就打听了这些?”
姜永点点头:“不然呢?”
姜辰真是佩服自己有个好哥哥,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他却能理解成这样,难怪至今还未娶妻。
“罢了罢了,我还是祈愿爹娘赶紧给我寻个好嫂子吧。”姜辰叹了口气,丢下姜永一人在屋子里静静反思。
花朝节,百花争艳,青年男女们结伴出行,或赏花,或赏人。园子里左一堆,又一簇,美的竟不是花,而是人了。
水面的亭子上,伶人们奏着一些欢快的乐章,小伙姑娘们兴致来了,伴着这悠扬的小调,唱诵小曲表达心意。
孟姜虽与姐妹们一处,心思却飘到了西边的廊下,董元在那里,他已经和司空家的姑娘聊了好久了,边说边笑,看司空姑娘那红润的面庞,姜辰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孟姜,我们姐妹几个都唱了,你也来一曲?”姐妹们的嬉笑将她拉了回来。
“好。”姜辰正愁有气没出撒,脚踏着木阶,一首小调叫她唱得满腔热血,气势如虹: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姜辰一边唱,一边拿眼神偷瞄董元那边的状况。姐妹们不知内情,却被她的歌声逗得前俯后仰。
董元循音而来,却见姜辰气鼓鼓的,不肯同自己说话。
周围人多,董元恭恭敬敬地一揖:“孟姜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虽然嘴上不依,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姜辰暂别了几位姐妹,老老实实跟董元走了。
“仲元不知,孟姜姑娘原来对公子都有意?”董元试探道。
“就许你和司空家姑娘‘礼尚往来’,不许我思慕公子都了吗?”
姜辰一句话,董元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心中暗喜,正巧传来一阵丝竹之声,董元不急不恼,就着曲调唱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还说什么‘匪我思存’,既是如此,回来这么多日,你为何不来寻我?”姜辰还在赌气。
董元惊讶不已:“我给你投了那么多书简,你没收到么?”
“什么书简?”姜辰一头雾水。
“就和两年前那样,我往大杞树里头扔的,你竟一封没瞧见?”
原来如此,姜辰一时语噎,一年前新郑被围的时候,父亲觉得姜辰院子里那棵大杞树通往墙外不太安全,本想砍掉,但姜永认为,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棵树或许还能帮助他们逃跑,于是和妹妹换了间屋子。姜永平日里喜欢捯饬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让小厮帮他收拾屋子院子,这些日子他又整日在外头“奔波”,或许根本没有留意院子里多了些东西。
董元拍拍胸脯,好险好险,不是她不愿意理睬自己就好。
“难怪我学猫叫你也不理,还以为是我学得太逼真,原来院子里头根本就没人。”董元小声嘟囔着。
想到那个场景,姜辰忍住不笑,一本正经道:“董大夫,您也是有身份的人,大半夜跑到别人家墙头下学猫叫,若是被人瞧见了,谁还肯把女儿嫁给你?”
“我才不稀罕别人家的女孩呢,我只想着眼前这位。”董元说完,直勾勾地看着姜辰,倒把她盯得不好意思了。
“那边好热闹,花会开始了吧?”姜辰试图转移话题,但董元压根就不买他的账。
“你别急着走,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董元很认真地看着姜辰的眼睛。
“这个,我说了不算,我一切都听爹爹和娘亲的,上头还有兄长……”姜辰努力回避这个问题,
董元毫不留情地打断:“我可听说你兄长一直在打探我的消息,这位大舅哥看来对我颇为满意。”
“这个,这是因为……”姜辰此刻恨不得把姜永抓起来暴揍一顿,当初自己是怎么了,竟会委托他来帮忙?
董元微微弯了身子,凑到姜辰面前问道:“孟姜姑娘,你如今肯把你的小字告诉我了吧?”
既然躲不过,还不如爽快一点,姜辰很听话地回答了:“辰,我是辰时生的,小字就是‘辰’。”
“很好,连你的生时我都知道了呢。”董元俏皮地眨眨眼,“你爹娘给你取字也太随意了,换做我,以后肯定给咱们的孩子仔细想个好听的名字。”
“你胡说什么呢。”姜辰绯红了脸,“我几时答应和你生孩子了?”
“我已经请了媒人上你家,估计这会正和爹爹娘亲聊着呢,辰辰,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看着姜辰又羞又喜的表情,董元拍拍手,满意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