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花契》水木糖籽

6、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第二天，姜辰没有去城门，老老实实呆在房间，坐在书案前发呆，手里的书卷拿倒了都没有发觉。
　　昨日去石宅的时候，大门紧闭，想是今日也是差不多情形，她不便再去，便叫橘香去石宅后门悄悄地寻个熟悉的丫头打探菱珠的消息，自己在家等。
　　姜辰心绪不宁，干脆坐下来做些女工，可完全不在状态，总是扎到自己的手。
　　终于，在第十次吮吸手指头的时候，橘香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姑娘，孟石姑娘情况不太好。”橘香叉着腰回话，一路跑回来实在是太累了。
　　“慢点说，赶紧说！”
　　橘香懵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说。
　　“拣要紧的说。”姜辰急得跳脚。
　　“石老先生听说孟石姑娘与令尹府的杨司徒纠缠不清，又当众被司马大人仍在街上回不了家，又气又急，待孟石姑娘回娘家以后便开了宗庙，请族法，听小桂说，如今孟石姑娘已经在宗庙外头跪了一天了，石老先生发话，若司马家不来接，就不许她出去呢。”
　　姜辰明白，司马浒若是去石宅接人，就表示原谅了菱珠，二人还可以继续做体面夫妻，若司马浒不去接人，说不准就是要休妻了。
　　橘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绢帛：“这是孟石姑娘叫小桂给我的。”
　　姜辰展开一看，上头写着：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菱珠姐姐是叫我给司马浒大人传话吗？”
　　橘香点点头：“小桂说石老先生正在气头上，孟石姑娘没办法出来，这件事本就是个误会，可她连跟司马大人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姜辰叹了一口气，不到万不得已，菱珠是不会找别人帮忙的，这封信一定要帮她送到。事关重大，一定要当面说清楚。可她还是家里的大姑娘，不好直接上司马府送信，更何况，司马浒知道她和菱珠的关系，不见得愿意见她。姜辰思量再三，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姜辰来到书房，姜永正在写字。
　　姜辰可怜兮兮地凑上去：“兄长，辰儿想请你帮一个忙。”
　　姜永头也不抬，问道：“是弄坏了母亲的花草，还是弄哭了弟弟？”
　　“兄长！”姜辰鼓了腮帮子，将姜永手中的笔抽走，一本正经道，“真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
　　“说吧。”姜永极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我想请你去劝劝司马浒大人，让她把孟石姐姐接回家。”
　　“什么？”姜永瞪大了眼，“这是人家家事，我怎么能去掺和？不行不行！”
　　姜辰连忙掏出绢帛：“你只要把这个交给他就行了。”
　　“这是什么？”
　　“孟石姐姐写给他夫君的话。”
　　“有没有搞错？人家夫妻俩的私房话叫你我传来传去？”姜永再次头皮发麻，把绢帛一扔，“我不去。”
　　姜辰拉住想往外走的兄长：“你知道这封信对孟石姐姐来说有多么重要吗？若是司马大人真的误会了她，说不定她会被休掉的！”
　　姜永停下了脚步，外头的传言他也听到了，杨茂这个人他见过，但没什么交情，不知他本性如何。自家妹子和孟石姑娘向来要好，且石家家教森严，按理来说不应该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转头认真问姜辰：“你是说司马夫人并未与杨司徒有染？”
　　“什么叫司马夫人与杨司徒有染？外头竟然传得这样难听了吗？”姜辰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传言已经越来越离谱了，“孟石姑娘与杨司徒认识是不假，但我敢保证，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凭什么保证？”
　　“就凭我对孟石姐姐的信任，既然她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就一定是个误会。你想想，当初杨司徒离开的时候菱珠姐姐都没跟他一起走，如今她既已嫁作人妇，当了娘亲，更当远离这些是非，怎么可能败坏自己的名声呢？”
　　姜永将信将疑：“那坊间传言怎么说？”
　　“我且问你，你是更愿意相信亲人还是外头的传闻？”
　　“自然是亲人。”
　　“没错。”姜辰分析道，“司马大人是武将，遇事易冲动，当初在气头上没有想明白，待冷静下来以后，自是想听孟石姐姐的一个解释，如今孟石姐姐的书信正是他需要的，如果他也和你一样，知道听传闻不如信亲人，自然会去石宅接人，不至于冤枉了孟石姐姐，拆散了原本美满的家庭。”
　　姜永被姜辰说动了，自己和司马浒还算有些交情，不过是去送封信，若事成，司马家自然会感念他的好，若不成，左右不是他与孟石姑娘之间有误会，倒也不至于赖到他身上，能成人之美毕竟也是一桩善事。
　　“我可以去试试，但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姜永拾回了绢帛，敲了一下姜辰的脑袋，“你呀，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吗？”
　　姜辰摸摸头，送走姜永，又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
　　左等右等，上盼下盼，就是不见姜永回来，姜辰一直在碎碎念道着：“兄长是迷路了吗？送个信哪里需要这么久……司马府他也去过几次，不应该呀……难不成司马浒拿兄长撒气，和他打了一架？司马浒武艺高强，兄长怎么打得过……打不过就对了，定是又折去了药馆，这才回来迟了……”
　　正在想象姜永遭遇的各种可能性，橘香忽然激动地来报：
　　“姑娘，回来了，回来了！”
　　姜辰赶紧往外走：“兄长回来了，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为何去了这样久。”
　　“不是，不是。”橘香拉住姜辰，“是公子仲元回来了！”

　　直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姜永总算回来了，可姜辰却忽然安静下来，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缠着他问个不停。
　　“你就没有什么想打听的吗？”两人就这么静坐了许久，姜永终于憋不住开口。
　　“嗯。”姜辰有些魂不守舍。
　　得到回应，姜永立马打开了话匣子：“我到司马府的时候，司马浒正带着气性练剑呢，那剑耍的，恨不得想把周遭的树都劈成柴火，我以为他是在为杨司徒之事生气，正想藏好信离开，他却叫住了我，主动问我，为什么石家没有派人来解释？原来这两家都是好面子的，都不愿先让一步，还好司马夫人识大体，了解他父亲和夫君的性子，我这时候去送信，岂不是刚刚好嘛。果然，看了信以后，司马浒心情好多了，开始后悔自己把夫人扔在大街上。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不是先去石宅接夫人，而是叫上我一块去了令尹府，等那个叫杨茂的小司徒出来，蒙上脑袋结结实实把他揍了一顿。这不，刚刚才套了马车去石宅，这会应该正跟石老先生叙话呢，不过司马太夫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似是对孟石姑娘的行为很恼火，估计以后她在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姜永喋喋不休说了老半天，发现姜辰好像不再状态，“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下次这种事情再别叫我了。”
　　“啊，在听，在听。”姜辰看了一眼姜永，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事，妹妹想请兄长帮忙。”
　　“免谈免谈，你的忙我再也不想帮了，你不知道，方才去揍杨茂的时候，我可害怕了，生怕被认出来，到时候岂不是会被父亲打死。”姜永说着，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胸口，意欲把姜辰赶出去。
　　姜辰死死扒住门缝，红着脸说了句：“公子仲元回来了。”
　　姜永眼睛一亮，顿时撞开了门：“等我好消息。”
　　看着兄长一阵风似的背影，姜辰有些怀疑，这次会不会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