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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宣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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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黄沙,残阳似血。
看不到生命的绿色,四野只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这样的荒野中反能显出几分别样的庄重。
譬如远处山巅勾抹出的一道城墙的影子,似在诉说着千回百转,沧海桑田的岁月变迁……
城墙前停着一辆马车,立在车旁的是一袭白裙的少女,看上去不过总角年纪,梳着双燕髻,发间金蝶蹁跹,看上去颇为冰雪可爱,偏偏秀丽的眉宇间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少女的身后跟着一位老者,已是头发花白,看上去甚是和善而老态。唯有偶尔不经意间眼风扫过,才能捕捉到那眸子里依然闪动的精光。
“张伯,这是什么地方?”少女轻声问。
“这里是宣府镇,至多还有两天,便可回京城了。”
宣府。历来是镇守京城的门户。南屏京师,后抵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历来为重兵把守的要镇。站在车外,看着古道依旧,漫天黄沙,少女只觉得心中一片迷茫。
张伯是府中的老管家了,自幼看着少女长大,可这几日来,却渐渐觉得小姑娘变得陌生起来。
“如今驻节宣府镇的是李总兵,想来不多时便会迎小姐入城。”
见少女一脸茫然,张伯心中悄然叹息,解释道:“小姐可是忘了,李总兵是夫人嫡亲的兄弟,算起来还和姑娘是舅甥至亲呢。”
这几日来张伯和栝娣都熟悉了少女的失忆,只以为是那日晕过去后的后遗症,于是遇事便更多了几分耐心的解释。如此一来,少女也渐渐熟悉了这个身体的情况:女,十岁,当今次辅张居正大人的掌上明珠,母亲李氏是父亲的原配妻子,家族显赫,高祖李英授世铁岭指挥佥事,世代镇守辽东。夫妇俩只有这一个独生爱女,恰好也与自己前世同名叫做汀雪。
上月李氏患病去世,汀雪作为孝女扶柩回母亲的故乡安葬,在辽东住了一个月有余,在几日前的守灵中伤恸过度、哭晕过去,醒来时却是时空轮转,物是人非了。
这几日来她渐渐接受了穿越回这个时代的生活,虽然一直在赶路中的生活很有些枯燥无味,可好在她本就是淡薄的性子,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不习惯。只是何时才能重回现代,这几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家中的亲人、身边的好友。
说话间却远远见几匹快马奔驰而来,迅如闪电,须臾便至眼前。
马上的人都是一身戎装,胄甲未卸。
当先一人约莫只有二十岁左右,见到少女主仆,面露喜色,打了手势,一行正在疾驰的铁骑顿时勒住,立在原地,宛如锥扎。
张伯心中暗暗叫了声好,快步迎了过去。
却见那人立即翻身下马,与张伯略一稽首,快步走到汀雪身边,道:“这位可是汀雪妹妹么,一路车马劳顿了,如松奉父命来接妹妹入城。”
少女一动不动的站在远处,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李如松略有些尴尬,抬眼向张伯投去疑问的目光。
张伯暗暗叹了口气,劝道:“小姐,李总兵总是长辈,想必等候多时了,还是早些入城吧。”汀雪闻言默然,回身上了马车。
戎装的兵士们纷纷上马护送前行。
汀雪掀开车帘,却见一道关切的目光迅速投了过来。黝而深邃的双眸,略扬起的眉,目光中尽是担忧,这目光何等的熟悉,她仔细回想了片刻,却始终想不起是何处见过,也许是这个身体前世的记忆吧。
见舅如见娘。
汀雪看到舅舅李成梁的瞬间,忽然抑制不住的鼻子发酸,眼泪滚滚而落。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几天来,对陌生时空的恐慌,对家人的想念,时时压在心间。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的哭过了,面对眼前这个发鬓微白的中年人,不知为何突然会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仿佛是寻到亲人的感觉。
在沙场上戎马半生、早已心硬如铁的大将军此刻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了,搂过哭泣着的年幼甥女,看着那张酷似妹妹的面容,忽然回想起幼年时妹妹也常常拽着自己的袖子哭泣,一直磨到他去买回她心爱的布偶才会罢休。转眼兄妹分别十余年了,想不到却是黄泉永隔。看着妹妹遗下的孤女,不免心中伤恸,长叹一声,早已是眼圈发红。
一旁的张伯看到甥舅的情形,也有几分同情伤感,便拣着没人的时候,悄声把汀雪伤心过度哭晕之后失忆的事告诉了李成梁。李成梁心中更是怜惜,吩咐给汀雪安排好住处,住过今夜,明日就差人护送汀雪回京。
“汀雪,住的还曾习惯?”一身月白色长袍的男子推帐进来,见女孩只是沉默的坐在塌上,身旁的饭菜并未动筷。男子有些怜惜的看着她,劝道:“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营中饭食简陋,将就着还是吃点吧。”
汀雪沉默了半晌,道,“我想出去走走。”
长安岭上夜凉如水。
脚下是厚重坚实的台阶,步步坚实;两侧是青砖浇筑的厚实墙壁,敲上去似有铮铮铁铸之声。汀雪没想到,李如松带她去的竟是宣府城外的长城。伫立在城墙边,放眼望去,沿着山岭蜿蜒起伏的竟都是这般巨大的长城,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汀雪曾去过八达岭的长城,彼时和同学们一起旅游去过北京,下火车第一件事便去怕长城,一路叫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爬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烽火台。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能回到五百年前,看到明长城最兴盛的样子。
见女孩久违的笑容,男子不免微笑,打趣道,“汀雪,你可知为何要修这长城。”
“为却蒙古外敌,保山河平安。”女孩却答的有几分郑重其事。
“不错,”男子眼中有惊喜,却只平淡道:“宣府一镇一千三百里之边,即我们如今所处的这陵后一带而言,东至火焰山,西至合河口,便有二百二十余里。都是这样青石铁砖铸就,如屏障守护我大明河山。”
汀雪伸出手去,慢慢抚过冰凉而坚硬的砖石,忽而有一种不切实的陌生感。如今触手可及处,五百年后却都是一片残垣断壁。“这样的铜墙铁壁,需要费许多银两人力吧。”她忍不住问。
男子略一沉吟,道,“每筑边墙一丈,朝廷虽然极力节省,仍须工料食米等银至少五十两,至于修筑的人丁,更是数不胜数。”
见女孩沉默不语,男子忽而道:“汀雪,你可知数十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废墟。”
“废墟?”女孩愣住了,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岭,坚如铁石的长城,三里一墩,五里一台,何曾有一丝破败的景象。
男子的嘴角却衔了一抹苦涩:“这些城墙内墩都是这几十年修的,正统年间,先帝御驾亲征瓦剌,败退土木堡,那时这一带长城多已破败,五十万大军被围,无险可守,无路可退,先帝北狩夷狄,众亲贵大臣尽罹难,大明被瓦剌辖制十余载,尽皆因为此战。”
汀雪恍然心中明了,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土木堡之变了。当年拜热爱明史的高中历史老师所赐,这段故事听了许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当年英宗皇帝受大太监王振蛊惑,御驾亲征瓦剌,大败被俘,过了几年俘虏生涯回宫后发现弟弟景泰帝早已登基,无奈之下只有被囚禁在南宫做起了实同囚犯的太上皇。挨至景泰八年,在夺门之变中才重新夺回皇位,一辈子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想来土木堡一战是英宗皇帝一生的心理阴影。想不到明朝大修长城的契机也缘于此。
女孩的目光变得柔和,双手轻轻擦拭墙砖,似在擦拭铮铮金戈声中未干的血迹。
夜色深沉。
男子伸掌重重拍在城墙上,叹道:“国有外忧如瓦剌、倭寇,屡屡犯我边境、扰我百姓,铁骑如风,若不能充盈国库、严整军备,区区一道土墙又有何用。”
汀雪有些感佩的看着他,想到若是在今日,他也不过和她一般大的年纪,正在大学里心无旁骛的读书。却是时势造人,生在了这个时代。
却听他续道,“人生在世,失去至亲是痛,只是世事常有变,人不能总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这也是关心你的人不愿看到的。”
汀雪闻言知晓,他误以为自己是丧母的原因而闷闷不乐,无法想到她却是个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陌生人,为了离开的家乡而伤心。然而这种痛苦大抵有共通之处,汀雪不免有几分感动,低声道,
“谢谢。”
男子只一扬眉,笑道:“这些话并非只是劝慰你。你年纪还小,不妨听兄长一言,把眼界放的开阔些,活的更得洒脱。”
汀雪心中轻松,来到这个时代,这是第一个如此亲切的朋友,没想到还有古人能做知己,也笑道,“在我老家有句话,不到长城非好汉。如今咱们都算好汉了吧。”
“不到长城非好汉?”李如松一怔而大笑,“这话果然有几分意思。你的老家,可是在江陵么。”
汀雪心知说岔口,如今这个身份可是张次辅的千金,生长在京城,老家一说实在蹩脚,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是老家江陵一位无名的秀才的词作,家父总念起,故而汀雪也记得了。”说罢自觉得有些好笑。
李如松叹道,“从来英雄无名,能得姑父赏识的果然是好词。只此一句已如此激昂,他日若得拜访姑父,定要一窥全豹。”
汀雪大惊,心想若是哪天他真见了这名义上的父亲张居正问起这词,牛皮全都戳破。赶紧道,
“这倒不用烦他老人家,这词我听得多了,倒也都记得。”说罢,轻声诵道: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李如松朗声诵道,“真是妙哉。若不是心中有大志向大抱负,何以能写的出这样的句子。可叹这位秀才先生竟是无名,怀才不遇,古今同情。”
汀雪尴尬的一笑。
李如松激赞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屈指行程二万,这位老先生竟游历如此之广,竟来过关中六盘高峰,实在是位奇人。”
汀雪大为窘迫,心想万里长征如何解释的了,只能装糊涂继续发挥了,于是笑道:“这位先生的事我也记得不清呢,想来是道骨仙风闲云野鹤的人物,我们这些凡人怕是难过这样的生活。”说罢心中暗暗惭愧,默道:毛爷爷,这次对不住您了。
也不敢再接着这词聊下去,汀雪顺势叉开了话题,“如松哥哥心中可有什么志向?”
“放马阴山驰骋沙场,再无外患敢扰我大明,此身虽死足兮!”男子的声音飘在夜空中,隐隐有金石之声。心中也有些奇怪,说不清为何会对这个八岁的女孩有了几分知音之感,竟说起了这么多年从未对人提起过的胸中抱负。
那女孩的笑容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感动:“如松哥哥,你的愿望定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