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安》特猫rou

2、第2章

　　想抬头看星星，却差点撞上电线杆子。十安杵在橘黄的路灯下，远远望去，村尽头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站在那小片土地上，有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迷人的光束邀夜晚来跳一支圆舞曲，躁动不安的气氛环绕过十安四周，蓦然沉寂下来——笨重的黑框眼镜、红袄臃肿、背微驼，这是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姑娘，从未在任何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北斗星？”十安摸出手机对准夜空，在低手机像素的拍摄下，照片上只剩了夜的黑，天边的星仍在闪耀着，那么明亮又那么遥远，她裹紧大衣拐入小巷，心里轻声呢喃着：迷失在远方的人啊，愿有一颗星能指引你正确方向。
　　拴在庭院的小黑走了快两年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贴近墙往里走，好像那一见她便撕心裂肺的狗吠声从没离开过。
　　“怎么才来？”爷爷陈顺蹲在炉子旁，提壶添了几块柴火，跃起的火星点亮了十安的眸，又瞬间陨灭，“不吃豆腐了？”陈顺站起来朝里屋走去，钉在门框上的钨丝灯费力才将两间相通的房照亮，他站在微弱的灯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老得白了头、佝偻了身子。
　　一晃神，十安立马屁颠屁颠地随爷爷进了里屋，脸上挂着小馋猫的模样：“那怎么行？必须得吃，我都急得差点儿要踩风火轮来了！”这个在旁人眼里无坚不摧、百毒不侵，整个身子好似铁打的姑娘，在最疼爱她的爷爷这里，却只是个想要糖吃的孩子。
　　“嘁——”陈顺一刮十安的鼻子，笑了，皱纹烟花般绽放在蜡黄的皮肤上，揪出暖瓶塞，倒出一碗出锅不久的豆浆，昏暗的小屋渐渐弥漫开一股豆子的清香，“来，快喝碗豆浆暖暖身子，健康无污染！”陈顺笑声爽朗，露出一排健硕的兔子牙，惹得她咯咯笑出了声。
　　十安端起碗来咕咚一口，歪头大声喊道：“奶奶——”
　　“哎，”奶奶牟琴虽有腿疾，但走起路来依然动作敏捷，“咋？”
　　“要点白糖……”
　　夜深了，人总算齐了。掀开箍在缸口的厚被子，刺穿朦胧的白雾一舀，用了卤的豆浆凝结出一块块豆腐疙瘩，两条被强行拆分的凳子腿横跨在大锅里，大筐稳稳坐在上面，一盆盆地往筐里的纱布上灌豆浆，细细的水流透过纱布、编织筐不断地流到锅里，“拿个圆盖顶来”，纱布包好，圆盖顶一压，再放上一个盆，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完成了所有工序。
　　捣蒜泥、轧辣椒、切葱花……
　　不一会儿，当一碗碗白白嫩嫩的豆腐端上饭桌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起来，爸爸。”在家做作业的湘湘踩点而来，将坐在炕沿的父亲一把推开，一骨碌爬上了炕。
　　陈山南像个破皮球一样被踢到一旁，两根筷子尴尬地在空气中扑棱着，他无可奈何地一笑，转身从塑料袋里抽出个煎饼递给湘湘。好像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或许是习以为常，或许是要像陈芝麻、烂谷子一样，闷不吭声地，要永远烂在心里。
　　十安戳戳碗里的豆腐，犹豫再三后才向陈山南开口：“爸，我想要个煎饼……”
　　“你爷爷那儿有，让你爷爷给你拿个。”陈山南叉起豆腐卷在煎饼里，头也不抬地答道。
　　“喃！”爷爷陈顺笑着把煎饼搁在十安的手心里，“你看看，还没吃上豆腐就想着吃煎饼了？煎饼不糙吧？我专门去买的啊，好的！快吃吧。”
　　“嗯……”十安使劲咬一口，心里翻滚的苦涩又被甜甜地压了下去。
　　熹微的月光洒在乌黑的小巷里。
　　“呀！”
　　湘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一脸嫌弃地拍打着十安的胳膊，“姐，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我说怎么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十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眼镜忘拿了！”
　　陈顺刚把后院的铁门关上，就看到十安急吼吼地从正门跑出来。
　　“咋？”
　　“眼镜忘拿了。”十安远远地答道。
　　陈顺抱个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到月光下：“搁这儿就是了，丢不了呀。”
　　“我知道，”十安跑上前去挽爷爷的胳膊，肉乎乎的小手被轻轻夹在腋下，两个人在路上慢慢地走着，“习惯了，没个眼镜不得劲。”
　　沉默了半晌，陈顺感慨道：“看看你妹妹，直接让你爸爸从炕沿上起来，你就不敢这么干，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切——我和他关系不好呗，那要是我，两个人还不得打起来。”十安心里涩涩的，人一难过起来，好像什么狠话都能蹦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