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安》特猫rou

1、第1章

　　陈十安的手指摩挲着眉笔，再三思量后，才向售货员小声开口：“贵了，还有便宜点儿的吗？”
　　“哪贵了？”售货员两眼一瞪，没好气地说，“三十几已经很便宜了。”
　　摸摸兜里的钱包，扁的，轻轻一捏竟凹进去一块。十安恋恋不舍地将眉笔放回原处，声如蚊呐：“那……我再看看吧。”转过身，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不自在的红晕。
　　人还没走远，身后的窃窃私语便迫不及待地钻入她耳朵。
　　“咋了？”
　　“嘁——三十几块钱的眉笔还嫌贵，再便宜的我都害怕用了烧眉，真是。”
　　这是小城的二月，残忍、冷酷。一抬眸，光秃秃的枝桠涂着烧焦后的黑，摇晃着身子要倒插入人眼底。傍晚的天暗了，热闹的街景像是落了一层雾，令人看不太真切。寒风扑来，揉碎了十安骨子里的骄傲，粉饰在她正强颜欢笑的面容上。
　　“嗨，来份炒酸奶吧。”
　　十安刚想拒绝，扭头瞥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竟柔软下来：“来一份吧，草莓味的。”摸出那张平整的十元钱，剩在钱夹里的零钱简直屈指可数，她甩手将钱丢入纸盒中，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唉，可真冷啊”。
　　这是个破落门面，蜷缩在城市角落里奄奄一息。他裹着羽绒服站在狭小的房间里，缩着脖子，不停地搓手、跺脚，像隐身在钟里的布谷鸟，大部分时间忍受着黑暗的煎熬，偶尔从小房子里探出身来，拖着束缚的枷锁，发出惹人喜欢的哀鸣。
　　“哎，姑娘，想什么呢？往边上让让啊，站烟里了！”
　　晦涩难清的眸一闪，十安呆呆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刚走出白烟，便被他明亮的笑容晃了神。她扯开僵硬的嘴角微微一笑，“谢谢”。
　　“不用客气，不如多买一份炒酸奶？”他一挑眉，滑稽的模样终于把眼前心事重重的姑娘逗乐了，十安笑着摇摇头，离开了。炒酸奶冰凉，紧贴着手掌夺走所剩无几的温热，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像是一只游荡在空气里的孤魂野鬼。
　　这是个临近年关的家，脏衣服堆积在洗手池上，坏掉的洗衣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肤品，崭新的、空瓶的，全蒙上了一层灰。“坏了？买个新的吧，被罩、床单、羽绒服不好洗”，刚放寒假那会儿，十安向妈妈提议。“哪那么容易啊，闺女”，宋清如皱眉，“买个洗衣机得好几千呢，家里哪有钱啊，等过了年再说吧”。
　　平房不供暖，偌大的房间全倚仗着个半死不活的炉子，毫不夸张地说——一整天都烧不开一壶水。张嘴说句话，黏在唇边的白雾居然清晰可见。太冷了，只有晚上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时，十安才能从冰天雪地的严寒中抽出身来，感觉到一丝丝温暖。
　　“这快过年了，安安连件新衣服还没有……”年过四十的宋清如神色疲惫，高高鼓起的眼皮把眼睛衬得深陷下去，端碗的手浮肿成两个大，复发的冻疮裂开骇人的口子。
　　陈山南从饭碗中拔出头来，问：“没看中的？”
　　“有，一套开衫、衬衣、小裙子，”宋清如答道，“总共七百多。”陈山南一声不吭地咬了一大口煎饼，重复地、机械地咀嚼着。
　　“等过了年再说吧，网上买还便宜……”十安喃喃道。
　　“不行，不给你买上件新衣服妈心里难受，”宋清如思忖片刻，“等后天你爸发了工资快去买上。”
　　“太贵了，妈——那家店就是趁火打劫，过了年说不定还能便宜些……”
　　“不行，你觉得没什么，可妈心里过不去，”宋清如两眼一板，态度十分强硬，“从小到大哪年没给你们添件新衣服？妈不和你邻居家大娘一样，过年了孩子还穿件旧衣裳，就算不吃不喝也得给你买上件新的。”
　　“妈——”
　　“姐，你怎么就跟有选择恐惧症似的，快买上那套衣服吧，不然妈心里不舒服。”陈湘湘不满地嘟囔道。
　　“什么选择恐惧症，你姐那是心疼钱！”宋清如无奈地瞪了湘湘一眼，叹了口气，“安安，家里不用你省钱，省不下的，既然看中了，就买吧。”十安默默地点头，一哽咽，眼角竟挤出一颗豆大的泪滴，她心里庆幸戴了眼镜，遮遮掩掩地用手抹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