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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嘀——嘀——嘀——”

      “呜——呲——”

      “想死是吧,来啊!”

      “老子他妈一脚撞不死你。”

      北一环路十字路口尖锐的汽笛声冲破雾霾,黄色的三厢车在纵横交错的车流中急刹,一个出租老鬼探出头对着车窗外飞跑过去的背影厉声叫骂,交通灯由绿变红,老汉司机张开五指扇了方向盘一巴掌:“他妈的过马路一点素质都没有。”

      周纸冲过斑马线头也不回跑进临医附院,并熟练地左转准确地找到了急诊中心。

      一间间病房从他那双因长期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来来回回,额头上没来得及擦得汗像忘记关闭的水龙头,恐惧和痛苦笼罩在他的脸上,找人,这是他擅长的一件事。

      可他喵已经挨房挨户绕着病房反反复复两三遍,却连爸妈的人影也没看到。

      “周纸”

      一个雄浑的苍老的饱经风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周纸一听就能完全确认的声音,他的爸爸周国涛。

      周国涛步伐沉稳,手里抓着刚刚从门诊二楼取出来的化验单,他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嘴唇微抿,眼睛里噙着泪花似有千言。

      半小时之前,在四里咖啡店上班的周纸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电话里,他用平静的语调通知周纸,妈妈被临医附院确诊出尿毒症,现在在急救中心做透析。

      挂完电话,周纸的世界变得模糊倾斜,人生当中他最最害怕的事再次上演。

      内科急诊室,白色病床上的被头微微凸起,露出一个黑黑的脑袋,周纸小小心心地走进病房打量着这张扁平的床,难以置信床上躺得就是妈妈,他深深地叹一口气,这间病房他刚才找了不下三次,他一直以为这里躺得是个孩子。

      也许是母子连心,一直是昏睡状态的杨维珍竟然清醒过来,一张黄皮浮肿的脸映入眼帘,周纸心中一颤:“你们到底瞒了我多久。”

      看见周纸,杨维珍的脸上扯出一丝生气:“周叶来了!”她饱含深情地叫着哥哥周叶的名字。

      周纸双手握住妈妈的手掌,屈膝蹲着床沿,轻声呼唤:“妈,我是周纸。”

      “啊,是周纸啊,你哥呢,放学没回家,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去了。”杨维珍说完话后就显得很虚弱,上气不接下气。

      周纸只好顺着妈妈的话往下接:“没有打架,我哥在部队里参加训练,他是特种兵领导很器重他不准他的事假,要服完兵役才能回。”这样的谎话周纸张口就能来。

      “啊,周叶当兵了,当兵了好啊。”杨维珍说完又沉沉地睡去。

      高二那年,哥哥周叶因为心脏手术失败去世,妈妈无法接受周叶离世的事实,在她的心里得心脏病的是自己,不是周叶,孝顺的周纸不忍心妈妈承受丧子之痛,从此以后开始编各种各样的理由应付妈妈的追问。

      近几年妈妈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常常把周纸当成周叶,刚开始周纸还觉得是好事,这样有时当周纸有时当周叶,妈妈就不觉得孤单了。

      无知的周纸不知道,这其实是尿毒症前期症状,而不想再给儿子压力的周国涛只能在周纸离家之后,偷偷地带维珍到医院做透析。

      “杨维珍。”一个护士叫着。

      “这里。”周国涛停止调整滴速,轻声应道。

      周纸早先一步,收下护士手中的缴费清单。

      透析,血生化检查,X线检查,肾超声,CT,诊疗费,浅黄色的纸片上用黑体加粗的数字统计:1280元。

      “我去缴费。”

      父子间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周国涛涌出喉咙的话没有说出,望着周纸离开的背影,他意识到周纸已经长大,当年那个拉着他撒娇要买大白兔糖吃的小男孩是那么遥远而陌生了。

      “医生。”缴完费的周纸没有急着回病房,而是来到内科主治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站着个高挑白皙的男孩子,王医生抬起头恍惚了一下,好一双明眸大眼,要不是男孩滚动的喉结暴露性别,她差点以为进来的是个女孩。

      “怎么了,哪不舒服?”王医生移前座椅,双手合十,正了正身姿。

      “医生,我想了解一下杨维珍现在的情况。”停了一下,周纸接着说,“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很严重了。”

      周纸害怕所有的医生,因为只要他们的一句话,就能定义一个人的生死,他讨厌这种被别人掌握命运的感觉。

      王医生翻动病历,周纸的担心受怕并没有让她产生过多的情绪波动:“杨维珍,她是慢性肾衰,不过只要坚持做透析,10年20年是没有问题的。”可能在所有的医生眼里,只要没有生命危险,这些小痛大病都不算问题。

      听完医生的话,周纸悬空的心有了一点点着落,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好在不是死亡通知……三年前哥哥在高考体检的时候查出心脏病,前后不足一个整月就去世了,连痛苦都没来得及感受,他和哥哥的缘分就尽了。

      “不过你们要坚持做透析,像这次,杨维珍两个月了都没来做透析,不做透析身体肯定受不了啊,送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昏厥了,这还算好的,严重的直接就有生命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们不听医生的话,神仙也救不了你们。”王医生埋怨道,她知道很多肾病患者考虑做透析费钱,常常不按时做透析,按照医嘱,像杨维珍这样的肾病重症患者,一个月要做3-4次透析。

      “做做做,医生我们一定坚持做。”周纸听完之后,刚刚有着落的心再次离巢,他把医生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好像一没记住,妈妈就会有生命危险。

      王医生见他还算听话,满意地点点头,手撑着桌子起身去饮水机前接水,一口饮下道:“这就对了,配合医生治疗减轻病人痛苦嘛。”

      “还有我想问一下,透析一年大概要花多少钱?”周纸问得小心翼翼,钱,这个整天盘绕在他心头的问题,从16岁开始,周纸每天想得都是怎样才能赚到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家里的借债,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6到10万左右,这个也不准,具体的还是要看病人自身的情况嘛。”
      ……
      周纸道谢离开,他抬头看了看走廊上的电子时钟,12:33.已经是午饭时间,爸妈应该都还没吃。走出医院周纸到附近的餐馆打包了两份快餐,又在路上买了几斤苹果,回到病房,妈妈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妈。”周纸的心是五味杂陈的,但看见妈妈气色好转,他脸上也露出高兴的表情。

      “诶,周纸来了。”杨维珍艰难地笑了笑,浮肿消退不少,体内的毒素应该清洗的差不多。

      周纸把快餐摆在床头桌台,递给爸爸一盒,然后自己拆开一盒坐在妈妈跟前,他把妈妈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到两边,说道:“妈,我喂你吃。”

      “好。”一字刚落,杨维珍的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用抖动的右手抚摩着周纸的脸,19岁正是男孩子长肉的时候,她的周纸却瘦得叫人心疼。

      “周纸,妈对不起你。”眼泪像两只小蚯蚓从的眼窝里流出,杨维珍的心痛得像针在刺,她恨自己。

      “妈,医生说您一点问题也没有,只要按时治疗就可以活到一百岁。”周纸把妈妈的手握在手心带着哭腔笑着说道。

      “妈连累了你,是妈没用,妈救不了哥也毁了你。”杨维珍突然说哥哥的死让父子吓了一跳,怎么一下就清醒了……

      “妈——”周纸大声喊道,“我哥没死,他考上大学了。”周纸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制止妈妈的自我折磨。

      “你哥没死?”杨维珍不可思议地寻问。

      “没死。”周纸肯定地点点头。

      “考上大学了,是不是本科。”杨维珍又开始糊涂。

      “是。”周纸把妈妈两腮的眼泪试去,心平气和地说谎。

      “那你呢?”杨维珍问道,接着又自言自语,“你肯定比你哥行,你从小成绩就拔尖,你哥考不赢你。”

      周纸破涕为笑,有时候糊涂也是件好事,几口饭后杨维珍又沉睡过去,周纸去住院部办理了住院手续,预缴了一个月的住院费8000元,回到病房他把住院登记单交给爸爸。

      下午五点,天空黑了大半块,秋风躲进病房,周纸把被子往妈妈肩膀处挪紧了些,快到上班时间,周纸打算离开。

      “爸,透析就听医生的按时做,只要有用花多少钱我们都做,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回家吗?”

      “不回,我上班。”周纸没有告诉爸妈他在酒吧上班。

      “夜班啊?”

      “嗯。”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周纸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周国涛的喉咙被一团纸哽住,父子间的陌生距离让他想说一句关心的话都变得无比艰难。

      “路上小心。”挣扎许久,周国涛还是没能说出心里话。

      “好。”周纸冲爸爸点点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站在医院大门,左边是死寂的医院,右边是金钱堆砌的城市,周纸顿觉压力空前巨大,靠着墙角他把忍了一天终于从眼眶流出的眼泪揩干,他不是哀伤命运对自己不公平,而是强迫自己接受这就是命。

      周纸想起16岁那年,为了赚钱他跟着一位船夫跑船,跑船很苦,白天他要下海要搬货资,夜里又晕船睡不到觉,但想到上岸之后有一万块钱工资,他瞬间觉得这些累一点也不苦,两个月上岸之后,船长给了他一万块钱,跟他说你不要再来了。

      船长嫌他身体弱力气小,船上的重力活他干不了。在周纸的苦苦哀求下船长只好说出真相:

      “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天天撸起裤脚在这群牢命汉子眼里跑来跑去,船上一个女人也没有就你一个小娃,他们的手茧子可是比你的胳膊还厚,我保不住你。”

      知道真相以后,周纸对船长发誓自己以后会穿得严严实实绝不露出一块皮肤,周纸把好话说尽了,眼泪哭干了,船长仍是不答应,只说:“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从那以后周纸就告诉自己,离开爸妈,眼泪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以后不准再哭。可他改变不了现实,也对抗不了命运。

      从小到大皆如此。

      周纸从小就受男生的欢迎,调皮的男生当着他的面喊他“周妹妹”,他痛苦不已,为什么自己要长一张软妹脸,为什么动不动就哭……可痛苦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周纸什么也反抗不了,只能默默接受自己和他人的不同。

      上岸以后周纸进过工厂,干过销售,当过洗车工可因为年龄小又没有一技之长,他赚得钱只够自己糊口,初中同学告诉他酒吧是个来钱快的地方,而且那地方晚上上班,你白天还能再做一份兼职,两个月前在同学的推荐下周纸来到异度酒吧上班。

      酒吧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赚得多赚得少全靠你自己,周纸从医院回来一天没吃饭,头晕乎乎的他从后厨拿了两块免费饼干充饥,在这里工作一晚上100元钱,这是底薪,倘若是遇上阔气老板,小费都是进自己腰包,周纸没经验内向又放不开,赚得不多,经常一晚上拿死工资。

      异度酒吧是个高端酒吧,这里接待的非富即贵,包厢是开放式的,周纸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同伴们都在陪酒赚小费,只有他,傻愣在后台,等着客人点单后给他们上酒。

      可今天的周纸又和往常有点不一样,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物种那就是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和钱相比,和妈妈的健康相比,和家里的好日子相比,他的尊严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

      在异度,周纸没有名字,他叫19号,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2号的声音:“19号,二楼揽月轩一瓶伏加特,一个果盘。”

      “19号收到。”周纸托着托盘,顺手就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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