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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想全面了解他们两个人的过去是件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后来吴哲回忆起来,对他们的过去,也仅仅有一点淡漠的印象,苍茫得令吴哲本人都怀疑那是自己凭空的想象。但是用一句话概括目前,也就是1970年这个寒冬腊月的夜里,他们两个人的现状,则颇为合情合理。齐桓,现年二十八岁,万平镇卫生院卫生员,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为地主子弟黑五类;袁朗,现年三十三岁,原为省城文化厅某科室小科长一名,因创作某毒草剧本而被下放,目前身份为扫大街人员。
      至于他们如何在土坪上的一场批斗会上认识,袁朗又如何借着给齐桓帮忙的由头住进了这座已经破烂的楼屋,则都属于除当事人之外不可考的内容。
      那一天是农历十五,月亮照在街道上,在石板上反射出一片亮光,靠着月光的指引葛宁找到了这间全镇唯一一家的卫生院。对当时的葛宁来说,那个叫袁朗的男人打开了一扇通往生命的大门,而如果他知道里面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也许他瞬间的心情就会跌落到谷底。
      齐桓的确是卫生员,但是他另有一份主要工作,就是镇上的兽医。
      万平镇的几百户人家上千口人,平日里自然也会有大病小灾,所以卫生院里从前还是有两个正经上过卫校的大夫。但是自从两个人去其他镇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后,能称得上大夫的人,就只有一个工农兵出身的卫生员,即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兽医齐桓。
      楼屋后面所谓的病房里并排摆着几张竹架子床,吴哲就躺在其中一张上,全身浮肿,黄得吓人,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喘着气。
      袁朗又拿了一盏油灯过来,把火挑得亮了些。等他们把吴哲看清楚了,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他跟齐桓对望了一眼,齐桓说:这肯定是闹黄疸了。
      齐桓拿手去用力按了按吴哲的肚子,吴哲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两声。
      袁朗在后面说:怕是闹肝炎。
      齐桓摇摇头说,肝炎这病我这儿治不了。

      葛宁头皮都炸起来了,手脚一下子冰凉,又冷又累又饿的他脑子一片空白,接着就无力地瘫坐在床上。
      不知不觉他开始哭了。
      齐桓看看吴哲,又看看他:“唉你在这娘们唧唧地哭顶个屁事。”
      他一说不要紧,葛宁呜呜咽咽地哭得更厉害了。
      齐桓看看他,转头一看吴哲的腿上一大块已经肿得有点透明发亮,用手指头一戳一个坑,好久都弹不起来,只好叹口气说:“大晚上的,送医院是不能了,我给他吊点盐水试试吧。”
      他说的是实话,在部队的时候,他也就看过给军马开刀。除了开点清热解毒的药片和吊盐水,基本上齐桓手里是没有什么其他招数的。
      齐桓开了抽屉,拿出一个钢精饭盒,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大玻璃瓶葡萄糖盐水放在桌上。钢精饭盒里面是一套注射器和针头。袁朗在旁边给他挑了几下灯芯,趁着灯花忽的烧起来,齐桓把注射器烧了一烧,,使劲戳进盐水瓶里,又把针头在灯上撩了几下。
      葛宁看得楞了一下,说:“该用酒精消毒一下吧。”
      齐桓无奈地笑笑。“酒精用完了,只能这么打。”
      然后葛宁眼睁睁看着那针头扎进吴哲的血管里。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得很凄厉。
      过了一阵子,齐桓才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
      吴哲的一瓶盐水还没输完,齐桓摸了摸他身上,好像烧有点退了,但全身上下还是蜡黄。
      葛宁坐在旁边的一张床上,累得靠着柜子打盹。袁朗坐在他旁边看着吊瓶。
      “我想叫人用船连夜送他去县医院,可是那帮人一听是黄疸,怎么也不肯,连带我都进不了门了。”
      袁朗点点头:“肝炎是传染病,我还有点怕呢。”
      “你回屋睡觉去吧,我在这看着就行了,怎么我也比你懂。”
      袁朗嗤一声笑了。“我相信你懂猪瘟比我懂得多。”
      齐桓扭过头去装没听见。

      后来吴哲老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一个有着硕大月亮的夜晚被极力美化,连菜刀的姿态都被定格,仿佛是王子守候睡美人一般的童话。在他的黄金时代里,故事里气氛总是好的,甚至这一场差点要命的肝炎,也成为一个浪漫的开端。我们有必要说明一下这是因为青春的缘故,那些好处太容易刻骨铭心。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吴哲在湖南插队八年落下了风湿病,每逢后来的刮风下雨痛入骨髓,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湘西是一个烂地方。
      但是齐桓的叙述恰恰相反。当时的情况与浪漫近乎是一个世界的两极。齐桓在冰冷的“病房”里特意看护他一夜,不是因为他有着如何强大的人格魅力,而是因为半年来,吴哲是第一个来他这里“住院”的病人,在此之前除了给牛马羊猪看病以外,便是那些对他知根知底的老街坊来讨些头疼脑热的药片。
      齐桓并没有坐在旁边那张床上注视着通体黄褐色的吴哲。虽然他对病毒性肝炎了解不多,他也知道急性的黄疸发作起来是可以要人命的,而盐水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药品。这个夜晚他找不到任何援手,所有能救活这个年轻知青的希望只有这些生理盐水。
      于是在这个晚上,在给他换了另一瓶盐水之后,齐桓把另外一只“病床”拖到这张床的旁边。他在床上倒下来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慢慢靠近吴哲,手搭着吴哲的脉搏,耳朵从呼啸的风声中仔细分辨着吴哲细微的呼吸声,这一时刻他忘了肝炎能传染这一常识,只是在心里惴惴不安地叨念着无论如何要让他活下来。

      天气很冷,在呼呼的风声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连空气都像是快要冻结的样子。吴哲的梦在结了冰的寒气中前进,梦里的他自己还在一栋空大楼里面,趴在窗户前面,兴致勃勃地架着弹弓打对面的窗玻璃。
      快要天亮的时候落了一阵小雪,不久就停了。齐桓躺在那里,渐渐感觉到吴哲的脉搏恢复了坚定的跳动。他稍微放了放心,看着外面由于薄薄的一层小雪而映出淡漠的微光。
      他并不知道吴哲的昏迷只是因为发烧和饥寒交迫。他看着屋顶,屋子就算在黑暗里也显得一片灰暗与破败。当初他父亲操持了十几年攒了些钱,新楼屋落成的时候,也颇风光了一阵子。可是如今,那些见识过当年的风光的街坊四邻也不会再提起这回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是他们在暗地里的说法,另一个带有封建迷信思想的解释就是这楼屋风水不好,克主人。因为齐桓的父亲没能在新楼屋里住几天就莫名地发起烧来,卧床许久,后来竟然落下了痨病。他母亲在病床边守了几年,终于跟一个南下的客商好上,卷了个小包袱偷偷在夜里走了,他父亲又气又急又伤心,不久就去世了。
      而继承了这栋楼屋的少年齐桓去了部队,当他转业回来以后,很快就因为这唯一的财产而被划了成分,成了黑五类。
      然而这这个小镇上,尽管曾经热闹地举行过万人集市,在平常的日子里,一直是这样安静。生老病死,都在这种不可言说的寂寞中过去。这里的人不考虑命运的另外许多种可能,也不会追问上天为什么这样安排人事。老天爷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所以齐桓平静而坦然地接受了上天给他的这些,并且,在仍然平静的日子里,怀着对将来的喜悲爱憎必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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