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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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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的正午。小区里,芭蕉的叶子成片成片地搭拉着。粗壮的树干上零星攀附着几只知了,叫声慵懒,时有时无。
卧室里的冷气开得很强,正合上丞的体温,倒把童年冷得睡不着。几番折腾后,他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这些天然天都在养病,童年处理好一些合同之类的事后就闲了。他会每天定时地给然天打电话,叮嘱他这样那样,就差端碗饭跟在然天屁股后面转,也算是尽足了高级保姆的责任。兴许是因为生病了,性格恶劣的然天也收起了尖爪利牙,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话。习惯了然天的冷傲与霸道,童年还一度觉得这样温驯合作的然天别扭。
童年盘腿坐在地上,一边例行公事地播着电话号码,嘟了几声后才有人接起来。
“阿默?!”童年乐了,“那小少爷怎么样了……啊,好点儿就好。你还做得习惯吗……习惯就好,其实然天这孩子人不坏的……啊,他醒了?那行,你先忙吧。嗯,回公司就能见面了,呵呵。那好,再见。”才放下电话筒,上丞就象小狗一样趴在他的身上,伸出舌头舔了舔童年的耳蜗。
童年忙躲开,“别闹,呆会儿又出一身汗。”
上丞听若无闻,径直紧贴上来,“又给那小子打电话?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那也得人家看得上我才行哪。”童年呵呵笑着,突然捧住上丞开始搭拉下来的脸,感慨,“明明比我大,怎么就你的样子愣是没变?老天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上丞轻轻地啄了啄童年的唇,“还不是怕你花心!”
童年恨恨瞪了上丞一眼,“应该害怕的人是我吧,削尖了脑袋要傍上你的人都能排满长城了。”
上丞却很认真地回答,“太多了,我只要半座长城就好了。”
童年恨得直磨牙,“那去找你的长城好了。”而后“咚咚咚”地跑回了卧室。
“哎,年年!你不会还在为那事生气吧?都半个月前的了……”
“没你那么无聊!记年他们再过两个小时就会来,我得出去买些食材,还有零食、饮料什么的。”
“那我开车送你去吧。”上丞也进了卧室。
“不用,没多远的路。”
“你挑的零食,他们不吃。”
“……”
“……我吃。”
“……”
“……我会让他们吃的。”
“……”童年回头,“那还不换衣服?”
“哦……对了,阿默什么时候变成然天的助理的?”
“就这两天吧。怎么了?”
“那人看着不老实。”
“你什么意思?”童年抬头瞪了上丞一眼。
“你跟他共事过,他为人怎么样,你多少也知道吧?”上丞忙着换衣服,没注意到童年的反应。
童年一边收拾着上丞换下的衣服,一边感慨,“他也不容易啊。要不是实在无路可走了,他也不会来找我。记得以前在ITVS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帮着我。这会儿却换他来找我,估计他心里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受吧。”
至此,上丞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叮嘱了句,“那你可记好了,要有什么事一定得跟我说。”
“嗯。”童年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乖。”上丞心花怒放地亲了亲童年,半搂住人就出了门。
两人买好东西回到家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童年刚把食材放进冰箱里,门铃就响了。上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副大老爷的派头,半个屁股也不挪的。深知上丞并不喜欢记年和安范每周都过来打扰,童年只好认命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童年就傻眼了,“这,这都是谁的行李啊?”
一听这话,记年就瞪着安范,安范则看着童年直笑,两人都不说话。
“怎么了?”上丞闻声走来,一看堆满门口的行李,面目就开始狰狞,“你们这两个臭小子想干吗,我不管!不过要想住进来,门儿都没有!”
“上丞……”童年刚开口,就被上丞以“大家都饿了”为由给支开了。
确保童年真的开始做饭后,上丞回头,继续恶狠狠地说,“别以为年年好说话就万事大吉了,吃完这顿饭,你们该干吗干吗去,知道吧?”
记年努努嘴,又狠狠地剜了安范一眼。
安范忙谄媚地冲记年一笑,“没事没事,至少没说连窗也不给啊。”又抬头冲着上丞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的,“舅舅!我可是你外甥耶!就算是表的,那也是亲人,血浓于水啊!舅舅!!我不管啦,反正这家我是住定了!”
上丞皮笑肉不笑,推推门,“知道吧?我这么轻轻一推,你们连饭都甭吃,直接就能滚蛋了。”
安范却突然大吼起来,“你那可怕的表姐住进祖宅了!!”
上丞怔了怔,“你妈?”
安范以极其惨烈的表情点了点头。
上丞长叹一声,“最多就住五天。”转头看了看记年,“陪住的?”
记年眉一挑,“有人哭着喊着求我来的。”
上丞看看安范,嘟囔了句“没出息”后,就帮着把行李往屋里搬,嘴上仍不忘警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我的房间,不准动我的东西,不准碰我的人,特别是你,记年!不准对年年又搂又抱的,否则直接扫地出门。还有,十点过后,你们都给我乖乖上床睡觉,没事别到处乱晃……”
就在安范开始忍不住猜测上丞是否进入更年期时,童年的话就插播进来了,“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开饭,你们两个小的先去吃点东西。但别吃到饱啊,不然饭又该吃不下了。”转头又跟上丞说,“客房里的床垫子还搁在墙角里,你过来搭把手。”
“好。”上丞脚步轻快地跟着童年进了客房。
记年冷哼一声,“还嚣张!搁我爸爸面前就蔫得跟霜茄子似的。”
“是是是。”安范讨好地递上一包薯片,“新出的口味,尝尝吧?”
记年撇撇嘴,接了过来。
开饭好一会儿后,记年突然支支吾吾地开口,“爸爸,明天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童年一边把新添完饭的碗递给上丞。
“呃……要开家长会,他们都没空。可是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的第一个家长会,我不想……”
童年不禁发笑,“傻孩子,这种事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别忘了,我也是你爸哦。”又打趣道,“你爸我又跛又驼的,你别嫌我给你丢人才是。”
“怎么会!!”记年大声抗议。
上丞也不高兴了,“年年,以后别说这种话,开玩笑也不行。”
安范从碗里抬起头,附合道,“就是!我要有个这样的爸爸,连妈妈也可以不要了。”
听罢,记年捅捅安范,不满地说,“别拿你那疯子妈妈跟我爸爸相提并论!”
童年拧眉,“记年,不可以这么说话,太没礼貌了!”
安范倒无所谓地耸耸肩,“记年说的也没错。”
上丞也点头,“我那表姐一歇斯底里就骂人打人摔东西,偏偏还精神衰弱,动不动就把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的。”
“嗯哪。所以外祖母才以要我陪伴为由,把我接过来一起生活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童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微笑地给记年和安范挟菜,催他们多吃点。
瞬间,餐桌上只剩碗筷、汤勺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细微。渐渐的,窗外喧嚣的虫鸣声却抹淡了这份静谧。
夏天总是喜怒无常的。正午还骄阳高挂,眨眼间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童年被雨声催醒,一头冲到了阳台上收衣服。刚收完,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把衣服先堆沙发上后,童年才接起电话,“喂!爸!要来城里?几点……啊,一起吃晚饭吧。下午得给记年开家长会……对啊,陈诺他们没空。呵呵,没事的,反正我这些天也闲着啊。嗯,那行,晚上见。啊,路上小心点,出门记得带伞……很啰嗦吗?呵呵,可能是保姆做惯了。嗯嗯,那我先挂了。爸,再见。”
一挂上电话,童年就开始整理沙发上的衣服。原本还象休假的日子,在记年他们来了之后就又繁忙起来了,准备便当、洗衣服、收拾房间……都是半大的男孩子,一打完球就回家满屋子滚啊追闹啊扔东西的。童年是能理解孩子们玩累了的放松劲儿,可偏偏上丞对环境的质量有着苛刻的要求,连墙缝都最好是一尘不染的,更何况是那些目所能及的地方。从小就生活自律整洁的上丞在俩小子住进来的当晚就很严肃地告诫童年,习惯必须从小就开始培养,而培养就得注意细节是否尽善尽美。童年当场就忍俊不禁了,最后在上丞的色诱外加威逼下才答应了下来。可上丞一个转身后,童年该干吗还干吗,反正他也乐得开心。
收拾完衣服,童年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换衣服出了门。
又跛又驼的身体套着高档西装走在大街上,仍招来许多异样的目光。同样的戏码无论上演多少次,童年还是会感觉不自在。他知道他们在猜忌什么,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原本是打算穿得随意点的,毕竟白衬衫黑裤子全天下都有,不见得有人还能注意到牌子。可是怎么说家长会也是个严肃的场合,童年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草率对待的。
再低头看看精致的袖扣,童年只能无奈地加快步伐。
除了毕业班,似乎全校都在开家长会。校园里,四处可见成面墙的栏榜上贴满了大红纸,黑字满布。童年知道那是各个年段期中考的名次榜,不过比他读书那会儿的要好看得多。现在的名次榜,字都是打印的不说,还有带边纹。
不自禁地就带上了对岁月的感慨之情,童年含笑看了几眼后才走开。
刚进了高中部教学楼,童年就见一个打扮高雅的女人掐着个孩子的胳膊气势汹汹地迎面冲来。个子颇高的孩子耷拉着脑袋,勉强配合着女人又拖又拽的动作。心想着又是个考砸的孩子吧,童年一边侧身让他们先过去,结果待人走近时,他的脸就气白了。
童年一把推开女人,全身哆嗦地吼着,“你,你是谁啊?你凭什么把个孩子折腾成这样??”
惯性撞在护栏旁的安范,头发糟成一团,双颊红肿,领口被扯开,脖子、锁骨上满是抓痕。他就那么软塌塌地倚着护栏,不发一语。
女人斜眼望着童年,突然猖狂大笑起来,之后抬手就摔出一巴掌,“死瘸子!!丑八怪!!”
童年猝不及防,脚步往后踉跄了一下,正撞在气喘吁吁赶来的记年身上。
记年怒火直窜,上前就推了那女人一把,“你个疯女人!再动我爸一下试试看!!”眼眶都红了,冲着安范直吼,“滚啊!滚啊!!带着你的疯子老妈滚啊!!”
见记年还要上脚踹安范,童年忙抱住记年,一瘸一拐地往后拖,“别这样,记年,记年……”
“记年?!”在记年还骂骂咧咧,不肯作罢的时候,女人突然目嗔欲裂,伸出鲜红的指尖对着童年怀里的人又抓又挠,一边歇斯底里地嘶喊,“你——你——不要脸!!勾引我家儿子——贱货!!贱货——”
童年飞速地扫了安范一眼,那孩子正蹲着身子抱头撞向护栏,一下一下的,整排护栏跟着微颤。而怀里的人却突然平静下来,静得让童年害怕,一个劲儿地要把怀里的人往身旁挪,“记年……”
女人咄咄逼近,双目泛红,表情异常得神经质,似笑似哭,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地嚷骂着,“……下贱——男人勾引男人!!跟你爸一样贱——骚……”
“啪”!!记年挣开童年的束缚,狠狠地给了那女人一巴掌,咆哮不止,“疯婆子!!你TMD的听清楚!!是你儿子先□□我的!!初一那年,把我按在放映室里□□的人是你的儿子!!去TMD勾引,去TMD贱货,一开始不要脸的是你的儿子,不是我,不是我——”闷哼一声,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渗出。
“记年——”童年抱住记年,吓得眼泪纷掉,身体瑟缩着颤抖着。
安范这才抬起头,望向记年。他的额头青紫,隐隐渗着血点。他的双目空洞,只有眼泪默然地流着。他不说话,只慢慢地站起身,还未站稳就一头往前栽,“空”!!
女人这才有了反应,目光沉滞地看着地上的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蓦地又收回,扬起。巴掌要落下时,围观的人也委实看不下去了。一个男人打开那女人的手,低吼,“适可而止!你们所谓的大家族都是这么教育子女的吗?”
女人一怔,又狂乱地笑了起来,一边喃喃着,“大家族……大家族……”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校方的人正好刚到,开口就问,“白小姐呢?”
“那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跑了。”一个中年女人又指着人围中央,“先看看里面吧,事情可糟了。”
……
成片成片火红的花束……一个人血肉模糊地躺在血泊里,一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男人举着菜刀颤颤巍巍地往自己脖子上抹……一双被鲜血染红的唇瓣轻轻张启,有个细不可闻的声音颤声说,“年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窗外,夜虫仍在倾力为自己的演唱会卖唱着,夜风掀动纱质窗帘,白浪般湧动。
童年突然抬起头,“你知道吗?今天看着记年和范范,我突然想到了你爸和我爸。我还记得我爸拿起菜刀抹脖子的样子,那么绝望那么释然。然后,我的耳边就响起我爸的声音,他说‘年年,对不起’,轻轻的发颤的……”
上丞僵硬地笑了笑,抱着童年就往自己怀里压,双唇哆嗦,“傻瓜,你想太多了。不会的,我们都走过来了。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只会比我们更好……”把人放倒,摩挲着童年的头发,“乖,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睡吧……”吻了吻童年的额头,见人已闭眼好一会儿后才略微放心地出了卧室。
康杰辉坐在沙发上,抬头问,“怎么样?”
上丞揉着额头,走过来,“好象安静了,可看着更让人担心。他说他想到了他爸和我爸死时的场景,还说听到了他爸跟他说的话。”疲惫地坐进沙发里。
康杰辉若有所思地说,“小悦怀上年年的时候,精神状况已经开始不好了。特别是在被上家桐囚禁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预产期的时候,小悦的精神几度崩溃。”
上丞皱眉,“你的意思是,年年有时候精神会失控是跟她生母有关?”
“不无可能。”康杰辉点点头,又叮嘱道,“这段时间你还是多花点心思盯着他吧,他现在潜意识里就在害怕记年和安范会走上你们上一辈的路。”
“嗯。”
暖色灯光充斥的空间,慢慢静默,只有夏虫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呤唱。
这之后的第二个周日。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一望无垠。机场里。
安范把一本蓝皮的日记本往记年的手上塞,“都是它闯的祸,随你处置吧。”
记年不接,“我不要!你大可拿着它一起滚去美国。”
安范惨然一笑,“以后也见不上面了。收下它,就当帮我一次忙,好吗?”
记年咬着苍白的下唇,撇开了头。
安范轻轻地抱了抱记年,“真瘦了,记得补补身体。”
记年双眼一湿,抢过日记本抱在怀里,就往来路走去。
安范只是望着记年的背影,面上平静得就象张脆弱伪装起来的水晶面具,一碰就碎。
童年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许久才闷声说,“你们家的人,一遇上这种事就爱把人往国外撵。”
“嗯……就咱们那次破了例。”上丞有心逗童年。
童年没领情,声音依旧闷得挠人,“是,那回撵人的是你,被撵的是我。”
“对不起。”上丞抱住童年,轻声说。
童年抬头,微笑望向天空。
眼前,一架白色的飞机平稳飞过,余下的白痕如思念般,在心上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