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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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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枝叶依旧繁密的凤凰木上,棕黑色的荚果不等地下垂着。它们总是为校园的花匠所钟爱着。
有些事物隔得太久远了,当再度遇见时生出更多的感觉反而是陌生。童年的视力一般,隔着数米的距离盯着花圃里的凤凰木,竟觉得无比吃力。叹口气,他转回身,只迎着来时的那条水泥路。
“叮——”放学铃响了。
童年立马精神抖擞起来,伸长了脖子地往校道的方向望。
学生一拨拨地往外涌,一边急嚷嚷地叫着好饿。经过校门口时,不免疑惑地看看站在门口,形象拉蹋的大叔,然后离得远远地走,不时会猜忌一番。
童年有自知之明,但最重要的毕竟不是自己。等得心急了,正想恳请保安通融一下时,记年出现了。
胳膊被个身材矮小些的男孩扯着,记年走得越发吃力,一瘸一拐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情况似乎比昨晚更糟。
童年眉头都皱紧了,不好的预感随着两个身影的临近而加强。
看到童年,记年为实意外,“爸爸,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刚到。”心不在焉地答道,童年打量着陪行的男孩:眼睛晶亮圆大,比记年的还好看,完美得就比洋娃娃的要多了份灵气;鼻子小巧微翘,唇薄粉亮,皮肤粉嫩……
“爸爸!!”记年不满的大叫,“你这样很象猥琐大叔!!”
童年这才回神,低头又见男孩笑得很可爱的望着自己,“叔叔好!我叫安范,您可以叫我范范。”顺便还附赠了俩酒窝。
对安范的猜疑彻底地完全地死在了那句“叔叔好”里,童年笑呵呵,“真乖啊。我家记年多亏你的照顾了。”
“哪有!他只会扯我后腿!”愤愤不平,记年挣开了安范的手,扑向童年。
“是的。”讪讪一笑,安范不甘心地松开了手,不悦的神色一晃而过。
“你啊。”无奈一笑,童年扶住了记年,一边又问,“范范家在哪儿?叔叔先送你回去吧。”
安范还没开口,抱着童年手臂的记年就抢先叫道,“爸爸,他有专门的司机接送的,放心好了。”
安范再次讪讪的笑,眼神一点都不可爱,抑怒的。
“范范,那司机都在哪儿接你?”童年很怀疑这样如天使般的小人儿走在大街上会不会被绑架。
记年拉起安范的手,“今天谢谢你啊,以后你还是跟小美他们先走吧。”
安范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记年挠挠后脑勺,“没有别的意思啦!你们家的司机不都在街角那儿等你们吗?而且这段时间我爸都会来接我。是吧,爸?”
反应迟钝,童年“啊”了一声才点头说是。
安范的嘴撅得更厉害,高得可以挂盏油灯,然后嘟嚷着跟童年道别。
小小的身影,背着偌大的书包,落寞地走在秋叶轻扬的水泥路上。童年怎么看怎么觉得安范这孩子可怜,不禁开口,“你讨厌范范?”
记年挨着干瘦的手臂,走得缓慢,答得也慢,“说不上吧!就觉得烦。小美那丫头还老说我是因为安范家有钱才跟他走得近,明明是安范这小子老粘着我不放啊!”
沉默了会儿,童年才若有所思地说,“跟他们保持好距离总也没有坏处的。”
记年委屈地抬起头,“爸爸!!你怎么也这么想啊?我不跟你说话了。”甩开童年的胳膊就想跑。
童年一把拉回人,郑重其事地说,“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相信天下会有免费的午餐,突如其来的殷勤。另外,有钱人的事,我们也不要去介入,做好自己就好了。明白吗?”
记年呆呆地看着童年,许久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童年欣慰地抱紧自己的孩子,摸摸记年的头才松开,两人继续往回家的路走去。
风吹得愈烈愈凉,冬天越发的近了,凤凰木也即将落叶,如絮如雪。
一天天的,生活周而复始,忙碌却不紊乱,疲惫而平淡。
有所改变的,兴许就是自上回轩微来参加“Super Show King”之后,童年的工作明显轻松了一些,连王导也不敢随意开刷他。
相应的,烦恼也上升了些。尽管记年的伤不到一星期就差不多好了,可童年仍是忧心忡忡。被压制在放学后的放映室里施暴,看不到对方的脸,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找施暴者。
每每想到这些,甚至连带着担心相同的事什么时候还会再发生,童年就会痛恨起自己的窝囊没用,连转校的能力也没有。记年表现得越平静,他就越痛苦。老天未免太死板了,认准了他们家的人可劲儿地欺负,从不消停。
目前,童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每天按时地把人接回家,无论ITVS忙得多鸡飞狗跳。
依如往日。童年为了赶上放学的时间,在人迹稀罕,窄小脏乱的垃圾巷里穿行着。
刚拐了个弯,一群人就围了上来,童年下意识地把口袋里的钱往里推了推。
领头的混混叼着烟,含糊不清,“死老头,天天看你都在这儿晃,交点儿过路费吧!”
“我没钱,真的。”童年有点不理解这群人的眼光,居然兴师动众地对着个一看就是穷光蛋的人勒索。
混混头儿也不多费口舌,只冲兄弟们使了使眼色后,就走到一旁去了。
穿成那样,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就像是自己拿了把钝了口的剪刀给剪的。还有那德性,脸色青白得象鬼,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还有那干瘦的背,佝偻成那样,肯定是天天冲着谁谁谁点头哈腰。一句话,整就一不入流的无名小卒。不过哪,这种人的反射弧一向最长,长到估计得罪了什么人也不知道。掐灭烟,混混头儿这才悠然地走上前,“好了,走吧。”
于是,一票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地上到处是发湿的泥土,不远处的垃圾堆里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啦响。
童年疼得连翻个身都为难,青白的脸紧贴着坑坑洼洼的地板,蹭破的地方又冰又疼。左肩上痛得离奇,童年摸上去,黏湿的液体沾了手。他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地上扔着把带血的小刀,可能是刚刚七手八脚地打上来才没察觉到。此外,浑身上下痛意四肆,特别是右腿上数次被踢中的旧伤,难受得童年蜷得跟虾米似的。他不得不悲惨地想,垃圾堆里觅食的流浪狗都比自己强,至少它不是残废。
不多时,夜幕笼罩了大地,巷子里的穿堂风一阵愈比一阵寒。
几乎要睡过去的童年被冷醒,狼狈不堪地要起身,却总在站好之前又摔了回去。左腿估计被打脱臼了。无计可施,童年只好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爬到墙角,每挪动一下就牵动身上的伤,疼得他“嘶嘶”直喘气。
巷子里很暗,只有两边人家的灯光弱弱地打过来,错乱却黯淡。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童年小心地把腿挪放在安全的地方。那么,眼下最大的威胁估计就是冻死。喉间紧得发疼,冷风一灌进去更是疼得变本加厉。他安静地倚墙坐好,心里却波涛汹涌。他想到了记年,想到了小洛。
记年记年,小洛说是为了记住童年。一语双关?直到小洛临死前,童年也没问。至于记年的生父,小洛只淡然地说,彼此只为了悼念一份相同的情感而结合。仅此而已,简单明了得让童年不知所措,无从下手。尽管如此,童年却总隐隐觉得记年的生父的能力绝对远胜于自己,每每记年受到委屈时,想要找到记年生父的信念就会变得无比强烈。兴许也是因此,所以童年才会在自己能力的范围内宠溺记年。记年的身材在同龄人中的是出挑的,可性子上却带了点女孩子气。童年不时会想,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在细节上的纵容给养成的?说后悔不假。
小洛躺在病床上惨白如纸的脸,记年蹲在墙角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脸……交替反复地出现在脑海里,童年抱着越发冰冷的身体,蓦地下了决心:倘若今晚没死,一定要拜托上丞帮忙找到记年的生父!有点可耻,他想到了那夜那张CD封面上写的话。它说,“对不起——上丞”。由此,他潜意识里认为上丞一定会帮自己的,毕竟他们有着相同的交集。
两边人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公路上的喇叭声也越发听不到了,只有流浪狗扒拉食物的声音,以及一边跑跑停停,一边吱吱叫的老鼠,横行了一条巷。
肩上的伤口在爬动中扯得越糟,童年感觉好累,心想它爱流就让它流吧,反正自己已经是懒得去捂了。
又发困,童年合上眼。脑海里,妈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爸爸把自己抱上秋千的那个黄昏不断地浮现,淡淡的泛黄色彩,熟悉的陈旧香气……
“呯”!!垃圾堆里传来巨响。
童年被惊醒,缓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流浪狗把什么东西弄翻了。可没多会儿就传来了老迈的咳嗽声,仿佛在黑暗里抓住了一抹白光,童年竭力喊道,“你,你……”声音破碎不堪。
“谁在那儿?”伴随着咳嗽声的询问,是个老头子。
“……过,过……”不等童年说完话,老头子就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是个老乞丐。童年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钱,“老伯,您……”
老乞丐没接钱,“你快死了吧?我不拿这样的钱。”
童年轻轻地摇摇头,气若游丝,“不……我,我雇你……去……去个……地,地方……”
老乞丐这才接过钱,蹲下。
童年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就在老乞丐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才虚弱地开口,“……上,上家……祖……宅……”就算是进了医院,那又如何?没钱哪!更重要的是,他累了,真的累了,他只想回到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