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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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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拥挤的马路,频繁露脸的红灯,不时响起的哨声和喇叭声。满市的热闹喧嚣,一反深夜里的寒冷寂寞。
加长型的黑色林肯里,童年坐得很端正,双目平视向前,浑身上下散发的执拗劲儿就象个倔强的小学生。
昔涵嘴角含笑,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童年。
童年被看得难受,索性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挺直的腰板儿开始发酸,童年塌下腰时,脊背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忙张开眼瞪着昔涵。
昔涵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带点诱惑力,“我抱你吧,还要好久才到。”
童年脸一红,愤愤地往另一边挪动。
昔涵笑意不变,“你弟还在我的手里。”
童年怒了,“你说过放了他的。”
昔涵呵呵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打算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知道被耍,童年对昔涵的厌恶感加深,想着如果不是这些少爷们都爱动不动就拿自己的亲人做筹码,他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昔涵伸手去摸童年的脸,还没碰到就被无情地甩开了,不禁冷哼,“童年,你想过没有?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盲目自我,对现实、环境迟钝得象只草履虫,偏偏什么事都爱自说自话。”
仿佛听到了国际玩笑,童年怒极反笑,差点就反问,“从头到尾,自说自话想到做到的到底是谁?”最后及时收了口,不予争辩,只淡然回道,“我还想你是不是到死也是一副对谁都笑,对谁都温柔,虚伪得要命的样子。”话里的意思却不见平淡。
昔涵一怔,又恢复了招牌式的笑容,“那叫你失望了。”
心想着你与我何干,童年再不开口。
渐渐地,车厢里陷入一片沉寂中,连带着外面的世界也静了,只有沿路的灯光时隐时现地穿过车窗,晃得视野处一片朦胧。
月亮遁了形,夜黑风高。童年的身体慢慢陷入沙发,模糊间,一双冰冷的手托过了自己。冷,童年不禁抱起了双臂。
暴雨停了,耳边的轰隆声也消匿无踪。
蓝花楹树的叶尖上凝着水珠,滴滴嗒嗒地坠落着。成串成串的残破花朵陷在烂泥里,美丽依存却不见了当枝时的绚烂。堆在树下的木桩上零零星星地冒出了蘑菇,土黄土黄的,比洋蘑菇艳丽得多。
木制的门框散发着潮腐的气味,厚厚的青苔从门坎一路爬到茅房。童年蹲在门口用细细的树枝戳着趴在青苔上休憩的蜗牛,不时抬起头往前方张望。
窗台上,来不及收的兔子草被风吹干;灶台上,热腾腾的稀饭结了一层浮皮;屋顶上,野猫们开始厮打,“悉哩唰啦”的,带落了一片的碎沙石。
夜很黑,很静。几米外的河里,水老鼠过河带起的轻微水声,童年也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屋前草丛里蛇虫穿行的“沙啦”声。
屋里没有灯,这地方三餐能吃饱就是好的了,供电用电都是种奢侈,多余昂贵的。家里唯一的蜡烛不知何时被老鼠啃得只剩下笔头那般长,童年舍不得点。在往常,这时候妈妈早回来了。他们可以借着灶里的柴火,自由地在自己不足25平方米的小屋里忙碌,却温馨祥和。
过了这个夏天,童年就十二岁了。他考虑许多事情,贴近生活的抑或是不着边际的。他几乎虔诚地相信着人果真是习惯性的动物,比如爸爸去世后,妈妈突然把家搬到了这个连私塾都没有,赶个集还要步行五、六个小时的山沟沟里来。
比起山乌村,这个连名儿都没有的地方不知糟糕了多少倍。最初的半年,童年时常会因为寻不到伙伴而闷闷不乐,会因为突然飞窜出来的蛇虫而哇哇大哭,会因为饮用水里那股去不掉的泥腥味儿而食不下咽……太多的不同,太多的勉强了,童年只想着妈妈说的“躲债”,似懂非懂的,便也忍下了,不时地哭着却也仍是忍。
这一晃,竟过了近两年,童年已经会跟着妈妈采野菇,会对着蜗牛啊天牛啊什么的说话,和它们嬉耍。饭里的那股泥腥味儿变得很熟悉,自然得无从挑剔。踩都踩不死的杂草生命力估计就是这么练就的。
灶里的木柴烧得很旺,“劈哩啪啦”地响着。童年抱膝坐在灶旁的柴堆里,不时添上几根柴。
新添的柴一根根烧完,再添上又烧完,烧完再添上。周而复始间,饿过头后胃反而不再难受,童年便一心扑在聆听外界的动静上。在他困得几乎眯上眼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童年睡意全无,一路飞奔出去,直到站在对岸的妈妈大吼一声“小心”,他才刹住了脚。而过于恐慌的妈妈却一脚踏了出去,掉进了河里。“扑通”一声后,童年这才想起,今天的暴雨把木板桥给冲走了。他哭不出声,喊不出来,心上压着块巨大的石头,死沉死沉的,跟要窒息一样,怕得要命。
对岸,同行的打工友人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抢救。童年依旧怔怔地站着,体温低得象失血后的吸血鬼,冰得摄人。然而,血液却在变本加厉地自我降温,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床台的灯散发着暖暖的光,童年鬓间的泪迹成片地泛着薄薄的亮光。昔涵倚在床头,看得发怔。大脑泛泛地搜索着,库存的记忆里,没有一张脸可以与眼前的相重迭。那么悲哀,那么隐忍,那么无助。
昔涵受蛊惑般伸出手,轻轻地细细地抚摸着童年的眉眼和发鬓。指腹上传来又湿又凉的触感,昔涵的心底随即油然而升了一股难过,密如丝轻如绒毛,淡淡的却来得铺天盖地。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只在记忆里余下一抹素描般的身影,飘渺如梦。
宽大泛蓝的床上,一副瘦小的身体安然地躺着。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秀气,没有刚硬的线条,清晰的棱角,眉目间的稚气赫然未脱。正值茁壮成长,好奇心盛然的年纪,少年却恬静酣睡,在黑色的咒语中带着不败的花容悄然消逝。
昔涵轻轻地细细地抚摸着与自己一般的眉眼和发鬓。指腹上传来又硬又冰的触感,昔涵恐惧地飞快地收回了手,仿佛那死去的人是自己,当避如瘟疫。
昔涵发怔的看着一样的脸庞上凝固的笑容,惬意得近乎诡异。他突然觉得有种若有似无却来势浩大的难过萦绕了一身,逃不开也痛不死人,凄艾艾地拖在那儿,令人无助彷徨。
温习过往间,童年动了一下。昔涵知道他要醒了,及时收住了盈眶欲出的泪。
偌大的卧室里,一片静谧,彼此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楼下的古老摆钟“咚咚”地敲了两下后,童年抱着被子坐起来,毫无预兆地说了一段冗长冗长的话。
他淡然地说,“昔涵,有时候我会想不明白你们究竟是瞧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我。你们总在耍弄我,我的心里有时会很自然地以为自己被这样被那样都是天性使然,就象人生来就要吃饭,鱼生来就要养在水里一样,习惯起来真的很可怕。你们还会一边扇我耳光,一边说着爱我。因为爱我所以羞辱我,因为爱我所以想要主宰我?难道富豪如你们的爱情都是这般锋利,可以把人伤得遍体鳞伤无一完肤,还是说只因为对象贫贱如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割宰?我自小家境不好,有几年的生活还每况愈下,甚至连碗稀饭都喝不上。可我从不觉得心底发寒发痛,我有爱着我的妈妈。我们相互依存,可以在维系的血缘下共渡难关。但是现在呢,连唯一的维系都漂浮无踪,无从觅迹。每当想到这儿,我倒宁愿死了的好,偏偏有你们亦步亦趋地牵制着。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昔涵听得很认真,背光的眼角微微闪着光。他不禁想童年是不是压根儿就没睡,只是闭着眼睛把过往过滤一遍,然后用气若游丝般的口吻进行控诉。昔涵一边想着种种,一边期待着下文时,童年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抱紧了双膝。
卧室里静谧转如死水里的寂寞,苦闷苦闷的,生出一双双的手扼紧了彼此的喉咙。
良久,昔涵松了口,“我有个胞弟,叫昔澄,你们笑起来的眉眼都很可爱。但,他死了。”
童年点点头,“我明白。平凡如我会莫名地招惹上你们,总会有些戏剧性的巧合。”
昔涵不怒不辩,笑得惨然,继续,“他被绑架,找到的时候,内脏都被掏空了。伤口缝合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手术刀从锁骨间一刀划到了腹腔。我抱起他时,才发觉怀里的身体轻得象只小猫。”
童年干呕起来,眼泪无声地落湿了被子,在昔涵收音时,突然放开嗓门大哭起来。声音不大却有力,好象在宣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单纯为了那个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少年。
昔涵目光涣散,机械地拍着童年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惹得童年哭得更厉害。
世界静如末日,哭声时大时小却持续不断,飘浮在空气中,象在打探着什么。
天空翻起了鱼肚皮的灰白色时,昔涵第一次用着童年陌生地表情,看着他,“我只知道你的母亲在上家老太后手里,连带着上丞也被软禁了。”郑重得吓人。
童年双唇干裂,艰涩地开口,“为什么?”
昔涵微微一笑,高雅无比,“你们的命太相象了,巧合得就象剧本。她们在设法避免悲剧重导,即使有人会血流不止。”
童年突然觉得昔涵的笑太炫目,不然为什么头会发晕,一圈一圈的,仿佛永不停止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