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苍》极光鸟

3、迷窟 你对你妹妹

　　这是森林里最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拨开森林偏僻的那一角层层叠叠弥漫着的灰色雾气才可以恍惚的看见洞穴的形状，想要探查进去，还需要向前走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让人失去所有的耐心，久到不断增加来者心中的恐惧。
　　他们之前发现这里也纯属意外，那天捕猎一只纯白的小鹿让他两逐步进入这里。被捕猎的小鹿漫无目的地狂奔，只想摆脱那两匹凶恶的狼，而作为称职捕猎者的他们更是加快步伐紧紧跟随，四只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猎物，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这只狡猾的小鹿。
　　结果小鹿还是跟丢了，那个洞穴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强大妖力让他们瞬间戒备起来，而就在这时，狡猾的小鹿先他们一步反应过来，抬腿从边上溜走了。
　　兄妹俩踌躇着在洞穴门口转悠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进去的打算，毕竟他们可不想冒险，但是现在，他们在几乎必死的情况下冒险进入了这个山洞，以求得生存。今时果然不同于往日，再度来到这里，不是再作为捕猎者，而是作为猎物。当时的他们，母亲健在，没有人知道自家小屋的秘密，他们两个快快乐乐地活着，将森林当做游乐的天地，但是如今，母死家亡，这森林也成了阴森的捕兽网，这当时极具威胁的洞穴，现在却成了捕兽网中最大的缺口。
　　他们不知道这个洞穴里有什么，却又不得不奔逃进去，是亡是生，都难下定论。
　　他们变回了人形，迈步进去。
　　狼的眼睛在黑暗的洞穴中发出幽幽的绿光，仔细审视着，不漏掉一点有可能会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异动。
　　二者的神经高度的紧绷，在经历丧母，追逐，暗害，火海，逃亡的这个晚上，他们的精神已经快到了极限状态，尽管二者凭借着妖族极其强大的自愈能力，在身体上已经不留任何的伤痕，可是精神的创伤，心灵的损害仍然扎下病态的根落。
　　南时的眼睛盯着黑暗的洞穴内部，在平静的几乎听不到声响的洞穴内，他的思绪越发的复杂混乱起来。
　　母亲，妹妹，残杀，背叛，利用……今晚的一个个场景和他平日里见到却不曾深究的邻里表现一个个结合在一起，让他越发的疯狂，越发的怨恨。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为什么母亲会是这样的体质？为什么？有的妖怪一生下来就决定了那悲惨而又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愤恨地近乎咬碎自己的一口尖牙，手上的指甲嵌入肉里，鲜血的味道四散在整个洞穴中，他的眼前恍然掠过美好的过去，又被血红的火焰燃成碎片。哭喊，哀嚎，尖叫，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被这样残忍对待的母亲，他仿佛听到行刑者在那里疯狂地狞笑……他愤怒地近乎发疯。
　　“啪！”冷冰冰的巴掌整个扇在他的脸上，毫不留情，只一下，他的脸就迅速的开始红肿起来，清脆的响声在洞穴里不断地回荡。
　　“清醒了吗？”南晓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手掌，清冷的声音按捺住了南时躁动的灵魂，“这洞穴里有迷惑心智的东西。”
　　南时脸上的红肿渐渐消去，和红肿一样消失的，还有他刚刚狂躁起来的情绪：“我刚刚是被迷惑了？”
　　南晓泛着绿光的眼睛扫过他皱着眉头的怪异表情，点点头。
　　就在南时振作起精神来的时候，他们面前的洞穴深处，突然升腾起一丝雾气。
　　南时伸手将南晓护在身后。
　　“我好久没见过不被我迷惑住心智的生物了。”那团雾气缓缓地凝结成一个美妇的模样，声音妖娆而富有磁性。
　　“让我来看看这两个闯进我这里来的小鬼……”那团凝结成实体的雾气就这样散开，缓缓缠绕在他们身周，那妖怪的实体随意地四散，凝结，耍着玩一样游荡着，“真有意思，两个相同血缘的妖怪，性格却大相庭径……”
　　那雾气在南时的身周响起声响：“这是个血气方刚的狼族少年，健康，有魄力，妖力强大……”
　　那声响忽然在南晓的身周响起，虚虚幻幻：“这是个精明理智的狼族少女，意志力强大，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气息……”
　　南时顿时散发出他骇人的妖力。
　　那声音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他的耳边，这次，却小的只有他和那莫名的妖怪可以听到。
　　“你这个血气方刚的狼族少年啊……你那精明强壮的身体下，掩饰的是怎样肮脏龌龊的内心呢？”
　　南时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那个声音轻笑着继续说道：“你对你妹妹的感情，真的是一个哥哥应该对妹妹所有的感情吗？”
　　南时的眼睛瞬间瞪大，那幽绿的眼眸好似鬼火一般，他咬牙切齿，暗暗地低吼：“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那雾气在他的眼前凝结成实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小狼妖，你现在，是在害怕呢——”
　　那声音又凑到他的耳朵前细细的撕咬：“你害怕她知道你的龌龊心思是吧？你在害怕啊，小狼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也不知道吧？大概是一直都有这样的感情，在看到你母亲的工作后，才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这样的心思呢……你还真是龌龊啊，小狼妖……”
　　南时捏紧了拳头，却又无法进行反驳。
　　一旁的南晓看见了南时的异动，缓缓地开口：“阁下真是好手段，迷惑来者的心智，借此吸收来者的精神力，以供自己修炼。阁下恐怕不是普通的妖怪。”
　　南时被她的声音稍稍唤回了一点心智，那妖怪气急败坏地撇下了南时，以实体嘲讽地看着南晓，语气轻蔑：“能看出来，算是你的本事。”
　　“据我所知，妖界有四大类妖怪，植物妖，动物妖是最常见的，随后便是器物妖，由人界或者妖界的非活体接收外界的精神力所幻化的妖怪，再之后是念物妖，和器物妖类似的产生方式，但是没有载体，”南晓轻轻松松的开口，瞥向对方的眼睛瞅到了对方的一丝慌乱，“念物妖一般没有过多的灵智，但是有载体的器物妖却是能产生出独特的能力，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修炼出和几百年的大妖怪一样的强大妖力。但是缺点就是，器物妖得时时刻刻保护住自己的载体，并且行动地区不能超过载体的距离范围。从这点来看，阁下的洞穴内部，有你需要誓死保护的精神载体，不是吗？”
　　对方的脸几近扭曲，在听到她的结论之后更是面色发白，但是仍硬生生地笑起来，咄咄逼人：“我虽然不能拦住你们全部，但是我起码还是可以拦住你们其中一个的，不管你们谁前去摧毁我的载体，在那之前我都会把你们其中一个给干掉的！”
　　“与此同时，你也会被你来不及干掉的另外一个人给抹杀，”南晓笑了起来，阴森森地继续说道，“我们今天已经遭遇了巨大的变故，所以如今是抱着必死的心态进了你的洞穴，你说说看，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自保的概率有多大呢？”
　　对方没有再说话，南晓继续开口道：“但是如果我们各退一步，你放我们两个活着离开，你也可以继续在这里存活下去，多好的结局，何必两相残杀，争个你死我活呢？”
　　洞穴内霎时间一片寂静。
　　南晓在赌，她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对方仍旧执意要拦住他们，她就让南时去破坏掉这只器物妖的本体，自己留在这对抗这只妖怪，也比南时单独面对她要有更大的胜算。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但是明显的，命运并不想让南晓这么早地陨落在这个小洞穴里，那只器物妖在权衡利弊之后，点了点头，应允了。
　　南时看着南晓那纤细的背影，那柔亮的银灰色半长发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回忆着她那从来没有过太大起伏的情绪，突然觉得自己分外的没用。
　　今天的他，有三次，差点把南晓带入死亡。
　　一次是在着火的小屋前，两次在这里。
　　男性的自尊心让他无比焦虑，再加之秘密被发现的危险让他不敢再去大胆地盯着南晓。他害怕会被发现，发现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南晓回头看着不对劲的自家兄长，看着那只器物妖的眼神越发的冰冷，但是对方却急急地摆手，示意并不是她干的。
　　南晓叹了口气，这么说的话，主要的问题还在南时自己的身上了？难以纾解的悲痛在今晚硬生生地承受了下来，确实会让他难以接受。
　　可是南晓呢？南晓不知道，南晓的心中曾经有过一瞬间的迷茫，自幼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她，看向所有事几乎都有着淡漠的姿态，除却幼年期妖怪都具有的强烈好奇心，她就如同看破红尘的仙家传人，没有半分生气。
　　大约自己前世是个尼姑吧。南晓自嘲地笑道。
　　“我的这个洞穴的另一个出口外面就是这座山的另一头，从那个洞口进来的妖怪说，自己是从京都过来的，大概是那个洞口，距离妖界东陆的京都没有多远，”器物妖恍恍惚惚地说道，仔细的看了南晓半晌，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声响，“风烟……”
　　“什么？”南晓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叫风烟，希望你能记住了，小狼妖。”她说道。
　　南晓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用手在一路沉默的南时眼前晃了晃。
　　南时惊慌的抬起头，躲闪过她的目光。
　　“看开点，哥哥，马上我们就可以到京都，好好了解那相府那刚满百年的宝贝儿子了，”南晓轻轻说道，“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哀怨自己的过去。哥哥是个厉害的妖怪，应该明白，在母亲的仇没有报之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南时闭上眼，叹了口气，终是直视了南晓的目光，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的妹妹，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