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嫦

4、玉门

　　翌晨，赵玦看见柳易，着实吓了一跳。

　　柳易眼边顶着黑圈，双目无光，脸色暗沉，神情疲惫。

　　接受到赵玦关切的目光，柳易这才得了些安慰，“我并无大碍，只是昨夜失眠，难以入睡，因此面色难看，公子莫要担心。”

　　赵玦并不纠缠于此，将话题一转：
　　“你好好休息罢。我已派人登门太尉府送帖，今日午时，你便随我去见秦敛。”

　　柳易应下，随口尝了几口早饭，便退下，回了镜水阁。

　　他拿出笔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十五日未时，锦灵山。――易

　　字迹清丽秀逸，神韵皆备，却不似柳易平常的遒劲有力、刚苍雄浑。

　　柳易将宣纸撕成小条，整好边角，揣入衣内，出了府门。

　　京城虽然有些变化，但柳易尚能自如通行，七绕八折，来了西市，停在一家酒楼前。只见这店门前的牌匾上，用隶书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玉门楼。

　　玉门楼的老板娘问青和账房先生勤叔看见了柳易，又惊又喜，呆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两人对视，连忙将柳易请了进来。

　　“老板娘，上酒来。”

　　柳易的语气故作平缓，眼睛却直直地看向两人，心中波澜起伏。

　　问青依然貌美，蛾眉淡扫，肌肤细致红润，双目中似有一泓清泉。斜插起玉簪，将发挽起。手脚精练许多，不似当年柔婉。

　　勤叔却更老了，饱经风霜的脸显出岁月的痕迹，面上沟壑如老树皮般粗糙。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柳易，混浊的眼此刻有了些光彩。

　　“好嘞!”
　　小二答应着，手脚麻利地下去准备。

　　“要最好的酒。”柳易补充道。

　　问青几步上前，坐在一旁，激动地竟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宁致，这五年……你过的还好吗？”

　　柳易点头。

　　“你不知，这五年发生了许多……我同你一一讲来……”

　　柳易摆手，打断了她。

　　问青的话如鲠在喉，她看向柳易，满脸疑惑。

　　柳易朝她一笑，开口道：“我午时有要事，诸多不便，下次再同你细谈。”

　　言毕，他喝下一碗酒，留下碎银，便匆匆离去。

　　问青看着碗底的字条，与勤叔面面相觑。

　　她叹了一口气，“宁致在岐山呆了五年，不知这些年昆剑派已毁，无需躲藏，依然如此小心。”

　　“也许宁致受到了新的束缚。”勤叔开口，音色晦涩喑哑。

　　柳易见了故人，在回府的途中，内心难免不平。

　　世人皆知徐适乃举世神医，却不知徐适是锦灵派的悬壶玉老，亦不知柳易便是悬壶玉老的弟子。

　　锦灵派人医毒无双、济民救世，世人多有感激赞美之辞。却不知如何，七年前，锦灵派惨遭第一武派昆剑派追杀，一夜被屠，血染满山。

　　柳易不曾用锦灵派的身份抛头露面过，一些外门弟子都不知柳易的存在。昆剑派即使调查过，也不知有柳易，柳易当夜躲在茅房，目睹全程。昆剑派人清点完尸首数目便走，柳易得以幸免。

　　柳父为徐适挚友，听闻此讯，旧疾复发，不省人事。柳母悲痛欲绝，饮下鸩酒，随柳父去了。

　　就在那夜，帮派被屠，家破人亡，唯柳易一人苟存于世。

　　后来昆剑派又查出柳易身份，一直追寻于他，他东奔西走、走投无路，幸得受人提点，投奔于父亲故友“双刀快侠”勤叔，藏在玉门楼一年有余，才免于一难。

　　经岐山五年，如今想来往事竟恍若梦般。锦灵派早无人提及，勤叔隐姓藏名，连昆剑派也销声匿迹。这江湖仿佛和他没有过半点牵连，他好像还是柳家的公子哥，喝酒作乐，作诗寻欢，好不风流倜傥。

　　可是他知道，回不去了，他不是从前那个宛若白纸，整日插科打诨、逍遥自在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