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在 她和她的名 ...
-
早晨五点的申江分院,外面天还黑着,护士推开门,将病床顶灯打开,快速卷起童爸左侧衣袖,抽了三管血,关上了门。
童妈起身将丈夫的被子再盖好,又蹑手蹑脚躺回女儿身边。童柔睡得不好,昨晚电视关掉之后,爸爸许久都没打呼噜,反倒叹气很久,她觉得妈妈也听到了,但是没说话,所以她也不敢多动一下,僵僵的躺着,害怕哪一个小动作会让床吱吱叫出声音。
三个人,谁也没睡着,甚至朝着不同方向睁眼愣神,却没一个人敢说话。
“601床量一下体温!”护士在走廊喊着。
童柔立刻下床,到床头柜拿出体温计,放在爸爸腋下,童妈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咋样?不能发烧吧……”
童柔取出体温计,感受到爸妈的眼神都集中在自己手上,“35.7,和每天差不多。”
又一名护士进来,“601床,测血压。”
童爸将床摇起,童柔去洗了脸,镜子里眼睛有些些血丝,去柜子里拿了件这次来申江还没穿过的裙子和外套,希望能给爸爸手术带来好运气。
她穿好鞋子,拉开病房门,走廊里护士着说某一床病人体温太高,要求半小时后再测一次,童柔知道这也是今天要手术的患者,因为不手术患者测量体温的时间在七点钟左右,童柔小跑到爸爸病床前,笑着说:“老童,心理素质不错呀,体温血压都没什么变化,旁边病房的体温都高了,要重新测呢。”
童爸展笑,“那是,我可是很期待重生呢!”
配餐员一来,走廊就热闹起来,童柔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推开66病区的大门,恰好何斯钦进来,他没穿白大褂儿,显然刚来上班,一身朴素,也干净清爽,就是脚上的运动鞋,不怎么搭配这一身休闲套装。
童柔反应迟缓,半天没能张开嘴叫出‘何医生’三个字,何斯钦也顿住,但,就快了那么一秒钟,何斯钦‘哎’了一声走进了66病区。
这一边,童柔一边等电梯,一边回忆刚才的尴尬场面:要给自己爸爸做手术的医生,自己都没能打招呼,做记者多年的灵光劲儿都毁于一旦。
而走过去的何斯钦,则一拍脑门儿,皱起鼻子摇摇头,“哎~哎,这叫什么礼貌用语?”
———————————————
八点半,童爸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童妈和童柔说说话打发紧张的时间。
嘭的一声,何斯钦和一个男护工进了601。
“肺,以前得过什么病吗?”何斯钦左手拿着片子,右手推推眼镜,严肃至极。
童妈和童柔立刻从椅子坐起,几乎瞬间,童妈的脸色变得暗红,“以前……感冒引起过肺积水,别的,没有过别的呀……”
童柔见妈妈脸色不好,从桌上拿起救心丸的小药瓶递过去。
“那现在再做个片子去吧,肺子好像有点问题。”何斯钦斩钉截铁。
童妈听到这里,瘫软到椅子上,“童童,你陪我爸爸去,妈不太舒服。”
童柔嘱咐妈妈吃下药,和护工一起推着爸爸出了病房。童柔知道妈妈昨晚没有休息好,可以说自从知道爸爸生病,就没好好休息过,血压心脏都是绷得紧紧的。童柔没得时间紧张,她想得到万一妈妈出了事情,爸爸上手术台也不能轻松;她也想得到,何斯钦的话,让他们一家人都想到最坏的情况—癌症,除了脑瘤之外,肺子上又有新病症,而这大概是妈妈瞬间血压升高的主谋,但是她真的没人能够嘱托,只能向并排而行的何斯钦求救,“何医生,麻烦你隔一段时间来帮忙看看我妈妈,好嘛,她没休息好,我怕血压和心脏都撑不住……”
何斯钦看着童柔焦急的表情,听着她颤抖的声音传达出的孤立无援,心生怜惜,她不再是那个谈话室风轻云淡、爽快签字的女孩了,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年轻的、少经世事的柔弱。
“放心,我送过片子就回病房,你取完新片子,找我。”何斯钦眼神坚定。
可童柔哪能放心,面前还推着一直没敢吱声的爸爸。
病床推到CT室,童柔第一次来这里,按照医生嘱咐穿上铅衣,重得直不起脊背。
护工推童爸回了病房,童柔在CT室门口等片子。新出的片子还有热度,她赶快坐电梯回到66病区。
何斯钦靠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侧护士台上,童柔一进门,他就走过去,伸出手,取过片子,童柔跟着他进了谈话室。
“应该是之前的钙化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不影响手术,进手术室了让麻醉医生再看一下。”何斯钦第一次对童柔温柔的说话,他担心童柔不堪一击,至少此刻是这样的。
童柔哪有什么信仰,却不由自主的双手合十,笑颜铺开,“谢谢何医生,谢谢何医生。”
何斯钦之前只觉得童柔面容清丽、气质不凡,这一笑,柔软甜蜜,能暖化他的心,“没关系,快回去告诉你父母吧。”然后自己,去了2楼的手术室,开始这一天的手术,四台。
———————————————
从昨晚开始空腹,到了下午一点多,童爸还没被推进手术室,他饿坏了,但要手术,视死如归。
童柔和妈妈中午只吃了些水果,两点一刻,手术室的护工终于来了,说着方言,听不大懂,慌乱中,母女只能通过挂在床上的手术名单确定。
出了病房,到手术室门口,几分钟的时间,三个人只有眼神交流。手术室门口,两侧长长的走廊摆满了椅子,坐满了八成,门口还站着六七个人,不断望着根本什么都看不到的磨砂门。
又是第一次,童柔怕自己担心的情绪影响到妈妈,故作亢奋,拿出手机,“妈,我的消消乐都没怎么玩儿,你玩得好,帮我打几关。”
童妈知道,女儿想帮她转移注意力,玩就玩吧,否则也坐不住。
左侧走廊的一个小屋传来声音,“童朗巍家属。”
童柔闻声跑过去,是麻醉签字。
麻醉医生与童爸应是年纪相仿,看童柔年纪小,闲聊几句让她放松,笑起来脸上堆着两层褶皱。
四十多分钟后,童妈站了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的女儿身边,“童童,妈感觉,你爸现在应该开始做手术了,妈这心里不太舒服。”
童柔紧张,“妈,那你快回去坐着,我在这儿等着就好,包里有水和吃的。”
童妈坚持和女儿一起在手术室门口等,期间,手术室的门开了几次,有医生告知家属手术情况的、有护工推出刚手术完病人的……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门又开了,何斯钦穿着绿色手术服,头顶带着蓝色帽子,“童朗巍,童朗巍家属。”
童柔和妈妈立刻跑过去。
刘教授满头汗珠,憨憨的声音加快频率,“已经开刀了,开刀了。”
童家母女对医生百分百的信任,加上突然被叫到,很是紧张,听了刘教授说的话,狠狠点头。何斯钦见状,举起手中的试管,展示给童家母女,“这个就是取出来的东西。”
小小的肉瘤周围散着红红的血丝,肉眼看起来太小,似乎比米粒还要小上几圈。
刘教授又在一边说着成功,一边点头。童柔弯腰致谢,心是无比诚恳的,她真的觉得刘教授和何斯钦是神一样的存在,手术室的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就是光环。
“好,就这样。”刘教授转身回手术室,快六十岁的人,走路铿锵。何斯钦欲走欲留,争取最后一秒,目光定向童柔,“别紧张,我一直跟着手术,照顾好你妈妈。”
童柔点头,红了眼眶,心里好像突然长出了一根支柱,突然的,却无比坚定,她笑了,眼噙着泪水。
何斯钦抿嘴点头,门还没完全合上时,他想再看一眼那个柔弱女孩的笑容,求得一份放心,更想让那个女孩放心,不伤心。第一次,他回头,额头汗珠下,眼睛有了弧度,向门外的童柔咧嘴一笑。
———————————————
五点钟,手术室的门又开了,护工叫着童爸的名字,往电梯方向拉着病床,床尾,还有一个绿色的身影,是何斯钦。
童妈和童柔在病床左右,进了电梯。童爸左侧鼻孔插着管子,脸色青紫,肿得童柔几乎认不出,她有些怕,这是爸爸吗?她不知哪个念头,想到人离开世界的时候,几乎不照原形。她不知道爸爸有没有知觉,她轻轻碰了碰爸爸的手,身上冷了下去,再仔细一看,童爸的眼角不断滴下眼泪一样的液体,童柔正想去擦,看到对面的妈妈已经泪流满面。
电梯一楼,直达CT室。护工指导童家母女站位,“一会儿我喊到三,咱们一起用力,把病人抬上机器。哦呦,多亏这个小医生出来了,要不你们两个女人真不一定抬得动……”
童柔看看站在童爸头部位置的何斯钦,脸上都是汗。她采访时进过手术室,记得里面温度不高,所以,何斯钦脸上的汗,是累的。
就在童爸被抬到机器上的瞬间,童爸的头晃了一下,重重的,看得出完全不受自己支配。
童柔感觉冰凉的身体一股热流,到了喉咙,干呕。
童妈坚持自己穿铅衣,在CT室陪着丈夫。何斯钦则拽着懵掉的童柔的袖口,“走,咱们去隔壁等。”
透过玻璃墙,童柔看见妈妈在不住的擦眼泪,玻璃这一侧,何斯钦趴在了桌角。
很快,大家又一起把童爸从机器上抬回病床。何斯钦叫童柔在隔壁等片子出来,然后送到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口,童妈也会在那儿。
———————————————
童柔还是懵着,一路问才找到电梯,才去到重症监护室。重症监护室门外十几个人,全部是下午手术室门口见过的面孔,两个保安在门口喝着水。童妈见女儿上来,挥了挥手,恰好,何斯钦从重症监护室走了出来,“片子给我!”
童柔跑过去,有些喘,递给何斯钦。
何斯钦讲话极快,边往回走边说:“回去吧,明早按照探视时间来。”
重症监护室有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刘教授今天的手术没结束,何斯钦要尽快回到手术室,继续手术,他帮助童家母女的时间,恰是手术室吃晚饭的时间。
童柔之前买监护室用品时,就听到不少人说里面的难熬,甚至有人自己拔掉管子,想在痛苦中了结生命。
童柔现在有了新的祈祷:爸爸,坚强,我们一起挺过这一晚,明天就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