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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寄愁心与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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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衡伸出食指竖在唇边:“此番南方之事涉及之深事关机要,在巡检司衙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妄下断言。”
他打量一番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开始在夜色中侃侃而谈:“只不过自从本朝建国以来,南越王便是南方一大隐患,赵氏在南方根基深重早已被皇家所忌惮,文皇帝与景皇帝两代天子近五十年的吏治改革,也不过将中枢诏令能够可以推行到两湖一地。目前江南瓯越一带已经在朝廷控制之中,荆楚一带由老楚王总理政务,楚王殿下一直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今年事已高膝下又无子嗣,只待他过世之后楚国便会国除,将其完全纳入中枢和吏部的控制之中。”傅少衡又一次确认了夜色中四下无人,才小心地附在迟照耳边轻声说道,“开国立朝时所册封的诸王之中,唯有南越王庭传承已过五世,而且最近听说新王妃又为新王诞下一个男孩。南越王大喜,已经发诏立那个才一个月大的婴儿为世子,请封的表文还是在王庭诏书已经传遍南国之后才送来京师的。”
傅少衡温热的气息裹着清酒的味道,在迟照耳边打着转:“这回迟兄明白了?”
他二人倚在花廊下极亲密的模样,落进站在月洞门旁的薛瑾眼中,只让薛瑾心中生出无限欣羡。华服少年看着夜色中的两个素衣青年依偎在一起,衣袂在夜风中翻飞,飘飘乎仙人一般。在想起他们皆是金榜提名的少年才子,顿时觉得他二人真是伯牙子期的一对知音,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饱读诗文出口成章,与他二人对坐成三。
月光下的迟照有些微醉,道:“在下是当真羡慕子平呀。我此番入京,只觉得到底京师是个人间欢乐处。这几年在江西乡下,虽有野趣,却总是倍感寂寞,想来就是自己本性难移,到底贪恋物欲享受。”
傅少衡挤着微笑:“迟兄如此喜欢京城风物的话,今番南国之事若是能够立下功劳,容我事后去吏部疏通考核之事,争取你在下次选官考试后能够留任京中。”
迟照斜睨傅少衡一眼:“倒是忘记子平你如今已经平步青云,在天子身边侍奉多年,想来六部官员们都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傅少衡避开迟照的视线:“伴君如伴虎,不过是仰仗陛下一点青眼讨得一口食禄,细想起来,倒是与路边的乞儿无异……”
迟照的言语里有了醉意:“看不出子平这般温和的人也会生气,看来侍奉在天子身边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傅少衡声音冰凉:“子阳若真是喜欢京城风物,不如由我去向黄门疏通,让他们将你推荐给陛下,想来陛下身边又多一个笔头。”
迟照急忙挥手:“切莫切莫,我这般性情的人,若是侍奉在宫闱中,恐怕三天不到就要小命不保。”
傅少衡的唇边隐隐有了笑意:“原来天子陛下在迟兄眼中,竟是如此之人?”
迟照附耳过来道:“陛下若是个好相与的人,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都说你不过在御前侍奉的时候分了会神,陛下当场就夺了你的官职,将你削职为民,最后还是礼王殿下求情将你讨进幕府中。”
傅少衡眼睛一眨:“子阳兄在何处听到的风言风语?传闻竟是如此不着边际。”
迟照对着他眨了眨眼:“竟然只是流言?我今日在王府中见到礼王对你的殷勤模样,还以为礼王殿下保你的传言是真的呢,他看你的样子,哪里像看手下雇佣的幕僚,简直就是浮浪的纨绔子弟看什么稀世的宝物,那殷勤的模样就怕你这件宝物摔在地上摔碎了一般。”
“他对我殷勤?”傅少衡的眉目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味道,“四殿下不过是年少热情,对谁都很亲热罢了。”他放下手中杯盏,“四殿下虽然已经加冠,却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待人接物还是一片赤诚,你再想想我们十七八岁不知轻重玩闹的时候,等小儿辈们年岁渐长,自然会明白待人接物之度。”
迟照支着下颌,“在下想想,与子平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那时也不过十八九岁吧,当时可是严正肃然,十分庄重。”
“说的好像你与我不是同岁一般。你与我初相识的时候还不是……”傅少衡掩袖一笑,别过脸,恰好扫到月洞门边的一缕月白色。
他厉声一喝:“谁在哪儿!”
薛瑾一直站在月洞门边,见傅少衡注意到自己,先是整了整衣裳,才一表人才地走到二人面前。
“原来是殿下。”傅少衡心头一舒。
“拜见礼王殿下。”迟照恭敬地行礼。
薛瑾亦是十分客气:“打扰二位先生了,孤听说先生推辞了王府指派的下人,以为下人招待不周,迟先生初来乍到,特来探望。”
迟照推辞道:“殿下客气,王府一应器用皆是上上之品,只是在下此回身负重任务,一切便宜行事、诸事从简,不便惊动外人。”
薛瑾望着坐在一起的两人,十分渴望也能加入其中对谈,却碍于礼王的身份只得在口头应承:“迟先生说的是。”
迟照看着和自己兄弟一般大小的薛瑾,真诚地劝慰道:“如今月色深重,殿下早些安寝吧。”
薛瑾嘴上答应着,脚下却不挪动一步,只望着端坐在棠棣花廊下的傅少衡。
请我留下来呀。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谈天说地,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喝酒赏月。
傅少衡敏锐地注意到薛瑾渴求的眼神,示意道:“殿下,今夜月色宜人,要不要来小酌一杯?”
薛瑾一个箭步蹿到棠棣花廊下:“能与两位先生这等风雅之士一同赏月,实在是一件幸事。”言语间,他已经坐在花廊下,十分熟稔地端起了一碗空盏。
迟照并未多想,只当薛瑾年轻,玩心甚重,拊掌应和道:“殿下真是热情爽快。”
说是赏月,不过他们仨坐在一处,一开始言语间聊得尽是此番南国政务上的诸事,薛瑾很快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当迟照与傅少衡偶尔提起过去在翰林院时的光景时他才兴奋地眼睛一闪精神起来,不愿漏过一句言语。
傅少衡看着薛瑾毫不掩饰的心思,只当他是为了拉拢迟照才故意如此,也顺着薛瑾的意图,主动与迟照聊起翰林院中的同僚故事,他本意是想着薛瑾能守在一旁多多了解朝廷各方局势,却没注意到薛瑾的视线扫来扫去,最后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迟照见当年沉默寡言只谈文章典故的傅少衡竟然主动聊起他人琐事,也是兴致勃勃,和他谈起在江西为官时许多民生民情上的见解,顺便又涉及到许多朝局中的轶事。
薛瑾之前一直深居宫中,但凡有外事往来也是通过林家之手,自己难得有机会能听到诸多朝堂逸闻,兴致也越来越高。
一聊就聊到子时将近,宾主尽欢。
等傅少衡与迟照叙完旧,薛瑾这才有机会与他一同走回自己所住的前堂。
薛瑾趁着月色,暗中观察傅少衡:“本王,当真羡慕迟子阳呢。”
傅少衡看了薛瑾一眼,只当他在客套,不以为意道:“殿下客气了,您贵为龙子,岂是我等斗升小民可以比较的。”
“怎么……”薛瑾有点委屈。
“嗯?”傅少衡不解。
“本王……我总觉得子平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对我有一两分热络,私下里总是十分疏离。”
傅少衡连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在下不比林公子那样一直在陛下身边侍奉的幕臣,在下是皇帝陛下指派外臣,若是与殿下太过亲近,难免会招来闲话。”
薛瑾皱眉:“这王府里有人说闲话?”
傅少衡摇头:“只是在下避嫌。”
薛瑾垂眉,十足的孩子气:“本王愚笨,见汝等士林风姿是当真羡慕,真心想与你为友,于公,可共话时局;在私,同吟风弄月,春赏繁花夏同,秋饮冬”
听到“吟风弄月”,傅少衡哭笑不得,忍不住教训道:“殿下还是当以功业为重,风月之事,只是调剂,切不可颠倒主次。”
“孤……也是有心建功立业,但是父皇一直不曾给我机会。”
傅少衡一语中的:“今次科举不就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殿下若是有心建功立业,能拥有尽可能信任之人必不可少。刚高中的士子里有些人出身寒微,没有家族支撑在仕途上只能苦熬年岁,等慢慢熬出资历才能参加吏部选官试,再求一个外放。像他们这样的人,为自己的仕途经济,最愿意投身到名门效力,或者联姻或者结成朋党,踏上终南捷径。殿下可从精明能干的寒族士子中择其一二,添为羽翼。”
“没想到子平也会说这种话?我还以为……”薛瑾看着在谈论如何收拢人心的傅少衡,只觉得他眉目间十分生动,比站在东堂书斋里握着书卷为自己讲经据典时那番斯文客套的模样可爱多了。
“以为什么?在下即便没有机会走仕途,毕竟也在官场上旁观近十年,各种规矩还是略懂一些的,殿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就是。”
两人已经走到薛瑾的寝房廊边,侍童和侍女见到主人回来,殷勤地开门侍奉。
薛瑾在月光下依依不舍地望着傅少衡:“那么,子平可愿意为我所用,也给自己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