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月三日天气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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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奔者不禁。
在满城烟草、一川青柳间奔波的，除了情窦初开的郎君少女们，还有被一整队巡检司暗卫护送至京师的前·寻阳县令迟照。
此番入京极其机密，一队暗卫伪装成或商旅或农户，迟照则扮作恰好同行的青年书生。
他模样生的不错，在进城递上路引时虽一脸急促，便是有人起疑，也只以为他是预备与谁家闺秀私奔的小郎君。
自从有南淮巡检司暗中找到他后，他便知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在江西为官时，他发现河道衙门监理的数项工程预算超额严重，疑心其中有贪腐之事，便在辖地内私下调查，掌握一二证据后因他心气高洁，不愿与河道衙门下放的监官同流合污，又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轻易被江西巡抚衙门寻到错处、撤职留任。
他心知江西官场上盘根错节势力交错，撤职后便没有久留，径自去投奔如今已经是淮南知府的舅父李洵，李洵知晓前因后果后，害怕地将他严密看护起来。他对舅父的小心翼翼不以为然，因整日闲来无事，便写信请教同榜好友、如今已经是金陵知府的白鹿鸣该如何继续调查。
白鹿鸣是世家白氏的主支嫡子，自幼随着伯父、父亲在官场上周旋，见多识广，又年长他十五岁，为人处事比较迟照自然是周全许多，只是信函尚没有到达白鹿鸣手中，便已经被巡检司的暗卫截获。
迟照知道朝堂上有暗卫存在，也许是督抚衙门中的幕僚书吏、也许是一直兢兢业业打理□□的花匠、也许是从小自愿卖身入府的女奴小婢，他虽然不齿巡检司暗中监察的种种手段，却自认问心无愧，且他之前不过一个区区七品县令，并没有想到自己被罢职一事居然会惊动南淮巡检司。
当时他收到书信一封，约他去知府衙门一处早已荒废的偏室相谈。他按照礼数先去知会舅父李洵，谁料李洵一见信函上的印信便神色恍惚，待他细究之后方知约见自己的人竟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淮巡检司。
他带上舅父，如约而至，与南淮巡检司的暗卫一番交流后才知自己已身不由己卷入一场滔天大案中。
舅父李洵被巡检司暗卫以蜡封耳、全程不得旁听，只知迟照所涉一事事关重大。他害怕迟照牵连其中恐有危险，便在临行前知会迟照，令他到京城后务必找到流连在京中风月之地的幼弟迟夙，将迟夙送往淮南由他看护照料，护住迟家最后一点的血脉。
迟照对可能的危险不以为意，倘若天子真要彻查南国贪腐之事，他迟照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值得的。唯有幼弟迟夙，即便没有此番意外，他也是要写信给京中同僚，麻烦同僚将年仅十五岁的迟夙监管起来。
迟照自十七岁中榜后，见京师繁华，也将才思过人的幼弟接来京师，原本是想让迟夙多与士林之流交往，精进经史子集文章策论。等他通过吏部制科考试得以外放寻阳县令之时，时年十三岁的迟夙已拿下“秀才”功名，才华艳惊四座，自行留在京城准备会试。
没想到迟夙除了在读书上天赋惊人、于玩乐冶游方面更是棋高一着，没有兄长的监管之后，他与一些早有往来的世家子弟整日里出入烟花巷里吟风弄月，虽然年不过舞象之岁，却已多有艳词流传于市井之间。
迟照时时收到京中友人来信告知迟夙的一二境况，友人并不忘附有迟夙新作的艳词，着实令他头痛不已。
自己报效国家、为社稷尽忠、即便是危局险途也是肝脑涂地不惧生死，愿还世道一点清明，只有这幼弟，是他怎么也割舍不下无法放心的，长兄如父，他若是放任幼弟沦为纨绔子弟，便是辜负了亡父的临终嘱托。
随行暗卫知晓迟照的难处后，禀告了上峰段同舟。
段同舟心想迟照如今是调查南国贪腐之事中的重要证人，将迟夙保护起来，也有利于让迟照安心；否则若是有人利用迟夙拿捏迟照，于案情便是大大不利。
没想到数日之后，他们一行人尚未到直隶边境，段同舟在休息时主动来寻迟照交待事情。
“巡检司暗卫原是在京城新开的花楼极乐阁中找到了迟小公子，我那几个手下直说是奉迟大人之命前来暗中保护他的，没想到小公子嘴上答应的干脆，脚下溜得更干脆，竟然能甩开巡检司暗卫，避开我们的各个哨口，自己出了城。”
迟照忧心不已：“夙儿又在胡闹！段大人你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段同舟安慰迟照，道：“迟大人不必担心，我们的人已经在直隶境内追上了他，看小公子行走的路线，是打算径直往淮南而去，恐怕是去李知府处寻你了。”
迟照长舒一口气：“这便好，在下立刻修书一封给舅父，夙儿若是能安然到达淮南，麻烦舅父马上将他送到乡下看管起来，万万不能放他出来惹是生非。”
段同舟笑道：“迟大人，令弟如此机智，您大可高枕无忧。普天之下小小年纪能心思缜密避开巡检司的人，在我执掌巡检司之后，十多年间也不过两个人而已，依在下拙见，以令弟的机敏，将来定然青出于蓝，建树恐怕还要在迟大人之上。”
“怎么？段大人之前还遇到过一次？”
“数年前也曾有位与令弟差不多年纪的小公子，春节淘气，避开我们这群暗卫偷偷跑去民间过节了，连累失职的我们被陛下好一顿处罚。”段同舟笑道，“那位小公子年少时虽然过分淘气了些，如今却也是举止进退十分得当的一表人才。”
“也不知是京中哪位大人家的小儿郎，竟然与夙儿一般淘气。”
段同舟这才察觉自己有所疏漏，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堪堪避过，转入京城风物中。
前·寻阳县令迟照进京的那一日，恰好是上巳节。他自建春门入城，与出城踏青的如织游人背道而驰，径直前去新落成的礼王府邸。
为何目的地是礼王府？
迟照早已打听清楚，此番天子有意授予礼王全权调查工部涉及南方十二地的贪腐之事。
十二地，迟照知晓后不免咋舌，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卷入一场规模浩大的窝案之中，他不免有些顾虑，礼王不过是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是否有此等魄力能够撼动盘根错节的南国官场，更毋需提及此案背后还影影约约有南越王庭的影子。
礼王府邸位于城西，原是礼王姑母楚国公主及笄出降时的府邸，后来楚国公主跟随夫婿临淄侯前往齐地就藩，她在京中的府邸便被内廷司暂时接管。如今斯人已逝，雕栏画栋的府邸被装饰一新后又迎来了新的主人。
巡检司将迟照直接从偏门引入堂屋。
“兹事体大。未免惊动外人，这段时间只能先委屈迟大人客居王府，一切事由，皆有傅詹事安排。”
“傅詹事是？”
“先前侍奉在陛下身边的傅少衡傅太史，如今陛下将他赐予礼王殿下，命傅大人掌握王府内外一应杂事。”
赐予？迟照想，这王府的下人真是不会说话，傅少衡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个花瓶物件，哪能用“赐予”这等言辞。他顿时对礼王御下水平有所质疑，不过说起傅少衡，他倒不算陌生。
他与傅少衡同岁，前后都是科举出身，然而却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他是太安十年的正经进士出身。
太安十一年时陛下为庆祝北方大捷又在京城开一次恩科，录进士、明经上百人，其中得三甲名次者赐进士出身。
平心而论，太安十年那一榜的进士们并不太看得起十一年恩科高中的那群人，次年恩科中夹杂太多京中权贵家的捐生，多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然而傅少衡是个例外。
傅少衡的出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从小寄身在佛寺中长大的孤儿，却能勤学苦练，写的一手好字，又擅长音律，依迟照之见，着实是个难得的寒素人才。
迟照虽然出身世家，却遇到父亲早逝，寡母带着他和弟弟投奔客居淮南的舅家，虽然舅舅视他们兄弟如己出，但到底是寄人篱下，对人间冷暖的感悟自认比其他人要深刻。他一遇到孤儿出身的傅少衡，便觉得格外合自己的眼缘，意欲亲近一二。
而傅少衡待人却始终客气疏离，甚至在当年庆祝的宴席上，他都不曾主动去敬主考官林尚书的酒。
林尚书身居高位，没有与后辈计较这礼节上的一二疏漏，也许是傅少衡出身实在过于卑微，林尚书根本没有注意到新人的失礼。
迟照当时作为翰林院中的庶吉士，陪坐在宴席上，听人议论傅少衡：“到底是寒酸破落户家的穷小子，只会呆头鹅一样地杵在外面。”
“反正像他这样的寒素孤儿，也就是在翰林院中熬一辈子的命罢了。”
迟照曾在翰林院的酒宴后有意结识傅少衡，与傅少衡寒暄几句，才知道傅少衡亦参加过太安十年的那一次考试，不过因为突发恶疾错过了会试的最后一场。
“可惜可惜。”迟照感慨，“若是子平去年参加完了会试，想必我俩便是同榜之谊了。”
傅少衡对所有人都客气而疏离：“迟兄抬爱在下了，以在下之才疏学浅，若不是有幸赶上今年开小恩科，恐怕此生都无望仕途。”
那一年的迟照，犹是性情爽朗的直率少年：“子平为何如此妄自菲薄，你且耐心在这翰林院中等待几年，等到将来有机会外放地方，任期满后再回京转职，便是仕途经济一片光明。”
傅少衡脸上始终挂着淡漠而疏离的笑容：“借迟兄吉言，在下敬您一杯。”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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