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遗梦》江望舒

20、寒山一带伤心碧

　　月华照水，内宫中正在阖宫同庆芒种节，而一个宫装佳丽静静地站在太液池边，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石舫上，仿佛一尊精雕细刻的玉像。

　　灯火与月光的辉映下，映出一张雨中桃花般的清丽容貌。而眉心和眼角所贴的云纹花钿，又为“她”添了几分艳色。

　　池水中是将开未开的莲花，亭亭玉立，大片荷叶紧紧挨着，将一池碧波牢牢掩盖住。

　　有本杂书上说过不能随意摧折莲花，莲花看似高洁，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但若是攀折断它，水中的污垢就会沿着裸露的伤口灌进花茎中，花与花根系相连，到最后，满池的莲花都会被污染。

　　少年时代的他当时听说后嗤之以鼻，折花堪是有花时，在最美的时候折下开在枝头的鲜花，修剪好贡在金瓶中赏玩，春有桃梨夏清荷，秋日丹桂冬雪梅，天子亦夸他有雅趣，陪着他闻香采莲踏雪寻梅。

　　却料不到如今此刻，自己亦变成了供人赏玩的金瓶之花。

　　他从小寄人篱下，早早学会察言观色，知道如何揣测人心讨好别人，但并不代表他就愿意此后的漫长生命里一直过着奴颜婢膝的日子。

　　他曾以为天子是照亮他生命的明灯，是命运补偿给他幼时坎坷的一件珍宝，是他愿意以生命报效的忠诚与信仰。然而到头来，原来他才是天子命运中的珍宝，一件被补偿给天子，被天子所宠爱的、被天子所赏玩的、被天子所幽禁在寂寞行宫的一颗明珠，一株仙草，一个毋需在意感受的金瓶。

　　自那相安无事的一夜过后，他便被要求在天子面前必须衣着二十年前所流行的女装，戴上旧氏的金钗首饰，装扮成故人的样子，与天子吟诗作对，为天子红袖添香。

　　他有过迷惑，也许天子只是需要一份慰藉，他为报恩，也是该付出一些东西回报，自己除了一副据说与母亲十分相似的相貌，也就剩一具青春诱人的身体了。

　　可自己这般不男不女地活着，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内眷？外臣？他原先报效江山社稷的理想抱负和祝愿天子平安喜乐的心愿，是否就会埋没在作为母亲替身的阴影下？

　　第一次女装之后，天子已经毫不掩饰地在旁人面前表达他对自己的喜爱，希望自己今后伴驾身旁。
　　得到天子明示的内侍们开始了动作，他们搬来种种房中术的书籍道具，试图驯化他，他开始被迫接触许多诗书义理以外的腌臜事，明白世间原来也有种种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内侍们只等待着天子的一个眼神一声暗示，将他作为一件礼物，呈送给期待已久的天子去享用。
　　从花朝到芒种，每日一睁眼便是换上女装开始接受內宦的调教。天子在暮春后政务繁忙，只偶然来北宫看过他几次，每一次到来，始终保持翩翩君子的姿态，自己当日的处境便会相较在宦官手中好上一分。他本以为负责调教的内侍们是受命于天子，谁想到天子反而是约束宦官们的一道屏障，待天子一走，他便是想做人都不得的一个玩物。

　　待到芒种将近，他竟然开始期待天子能多来看他。

　　他对天子，十分天真地开始了一场追逐与奔跑的狩猎，而最后，他明白了自己作为一只命中注定的猎物，到底还是落入天子的陷阱中。

　　当年芒种，因为天子龙心甚悦，赏赐宫内皇子女眷们一个盛大隆重的节日，将东西六宫装饰一新。
　　节庆当日，天子高坐明堂之上，享受完前朝后宫众人的朝拜，只在宫宴上小酌几杯后，便一脸微醺地回到寝宫，满怀期待地享受自己精心照料的一件珍宝。

　　过去只是欣赏，此刻却是亵玩、享受。
　　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心境。

　　那一夜过去后，天子神清气爽心神愉悦，又从内府赏赐了许多女人用的珠玉首饰给他，外人只道天子芒种节时新得一美，姓江，只知是闽越人，容貌与天子所心心念念的仙姬颇为相似。

　　天子对江姬甚为宠爱却不曾授她位份，将她养在北宫书库中，免去禁宫众多繁杂礼仪。于是后宫内眷嚼起舌头，也不知道是哪位佞臣费尽心机为天子找来了这位美人，让天子视她为仙子降临，不授她位份想来也是将她视为仙姬下凡，不能用人间封号亵渎她，还十分珍重地将人收藏在北宫中，都不曾让这些俗世美人们有幸看上一眼仙姬的相貌。

　　内眷们完成对仙姬美貌的幻想，彼此相望后发现对方不过众人之姿，都是红尘中寥落寂寞之徒，便继续亲亲热热地姐姐妹妹呼唤起来，一起咒骂起那位占据了圣心的仙姬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狐媚妖孽。

　　而“仙姬”本人，被锁在天子身边的九重深宫中，直到天子在一年后的芒种节时又一次兴致高涨，将他所珍视的美丽宝物“江姬”接入禁宫，与诸位外臣内眷一同庆祝。

　　天子銮驾后还跟着一顶小轿，纱幔之后隐隐绰绰浮现一个曼妙的身影，便是传闻中美若天仙的江姬。

　　有心人已经开始描摹天子喜好，消瘦，高挑，南国佳丽，打算按图索骥寻美进贡讨得天子欢心。

　　酒过三巡，江姬却一直在帷幔后静坐，仿佛一尊没有意识的雕塑。

　　六皇子的生母袁妃借着酒兴壮胆，但求一观“江姬”仙容。

　　傅少衡坐在帐中冷笑，什么仙容，不过是个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小玩意。

　　天子不语，满饮一杯后，当做无事发生。

　　袁妃十分尴尬，傅少衡坐在帐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亦是百无聊赖。

　　之后酒兴酣畅时，众人交杯换盏，有眼尖的人发现，在江姬所乘的小轿里，纱幔后的曼妙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在宫宴丝竹觥筹交错间，傅少衡一个人漫无目的，最后踱到太液池边，一言不发地站在池边。
　　如果直接跳下太液池，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
　　一年前他或许会如此决绝，一年后他只笑自己天真愚蠢。

　　他最初有过不甘，不甘心的结果是他在半年内计划了三次逃跑，结局一次比一次惨烈，惨烈到让他经历后不愿再想起。

　　最后他被天子弃置在明华园中当苦役作为惩罚，直到芒种节前，天子去明华园赏花，这才想起他来，一顶小轿将他载进宫宴现场。

　　算是昭告天下，以后他便是“江姬”，他只是“江姬”，天子的爱物“江姬”。

　　他对天子，十分天真地开始了一场追逐与奔跑的狩猎，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而最后，他明白了自己作为一只命中注定的猎物，到底还是落入天子的陷阱中。

　　三次逃亡，却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推进更深的地狱中。

　　第一次机会是在初夏时的移宫之事，那时天子刚临幸他，沉迷于他春情青涩的□□中，要带他去骊山深处的行宫中同避一季盛暑。

　　在去骊山行宫的路上，他像一个不能见人的幽魂般躲在天子的銮驾车马之中，透过帘帐想象着天地广阔山色连绵，心里忽然就萌生了“自由”二字。

　　移宫时事务杂乱内外往来频繁，他趁守卫松懈之时穿上内侍衣裳偷溜出行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三日后，禁卫军拎起骨折的少年，摔在不动如山的天子面前。

　　他是在山坳间的一处谷地休息时被巡林禁卫所发现，那时他摔伤了腿，行动艰难，喝着山泉水，食着树上的野果，拣着落在河边的松树枝为支撑，一点一点沿着河边艰难挪动。

　　他原本想趁着夜色走到附近的城镇，找个小小的村庄先隐居起来，他读过大量的孤本善本、又写的一手好看的飞白，可以帮人代写文书赚取一些银钱，待积攒一些银钱后，他想去江南，当一个翩翩风流的小郎君，去赏秦淮月、观余杭柳，看杨花似雪、望远山如眉。

　　逃跑时为避免宵禁执勤的禁卫，他只能凭着白日车马中模糊的记忆，沿着山路边缘的密林行走，才堪堪过去半夜，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初来乍到、不识地理、没有舆图，他很快就迷失在连绵的群山中，又在慌乱中一脚踏空跌落到山谷中。

　　在禁军找到他之前，他身无分文、衣衫不整、身上到处是密林树枝刮擦出的细小伤痕，只能根据天象和水文判断出城镇的大致方向，计算自己还剩多少天才能走出山林，而自己，是否还能等到哪一日。他甚至无法回答自己。

　　繁星降临时，他躺在旷野中已经在思考：如果我就这么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是不是也算种解脱。

　　等到他看见熟悉的禁军旗帜，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安心。

　　该来的总会来，可想逃的人也无论多久还是会逃跑。

　　天子泡在温泉里，看着衣衫凌乱的少年讶异道：“江姬，你出去赏月，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天子亲手用衣袖擦拭着傅少衡血迹斑斑的一张脸，直到它露出原本清艳的面目，“还好，还好，没有伤到脸。”

　　“以后要小心，若是没有了朕的照拂，江姬便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你看你这一身泥泞，今夜朕特赐你温泉沐浴，你且梳洗一番再来侍寝……”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因为微妙的心思没有戳穿谎言，反而在外人面前继续装饰着一切虚伪的假象，仿佛只是仙姬出门赏月，因侍从照顾不周，在山林间迷了路，弄脏了衣裙，耽误了侍寝的时间。

　　而失职的侍从，全部按照宫规送去暴室受罚，四个侍从中有两人没有熬过杖刑，直接便归了西。

　　因为腿伤，他在行宫中一直衣衫不整，也更方便天子临幸，山间行宫规矩没有禁城规矩多，天子放纵起自己，时时在行宫中同他白日宣淫一番，殿中门户大开，窗外鸟鸣蝉鸣回响不绝，室中春光旖旎引人入胜。

　　傅少衡躺在窗前的铺榻上，又一身花费一年时间织就的华丽女装被揉烂撕碎，而饮用过大杯鹿血的他身不由已，在天子身下千娇百媚地愉悦呻吟。

　　而少年濡湿的双眼，在一片空洞中，时不时仍有一缕光芒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