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薄雾浓云愁永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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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监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高悬头顶的漫天繁星，时辰渐晚，而天子是个喜欢早眠的人，拖延太久，最后天子动怒了，受罪的恐怕还是眼前这位小公子。
混乱中少年的嘴角边沾染了一点女人用的胭脂，此时此刻凝在他的唇边，就像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大监劝慰少年，缓缓道：“奴从六岁进宫，侍奉过三代帝王，见过多少迎来送往，其中能有几颗真心几对白头，宫闱深重，从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何况宫中规矩森严，稍不注意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陛下一直将小公子安置在行宫中，对小公子予取予求，保护小公子周全，让小公子不被世俗所劳烦，已经是泼天的恩典。”
“陛下早年宠你，如今想爱你，小公子若是愿意，便是一桩以身相许的报恩佳话，你这百般不愿意闹得阖宫上下鸡飞狗跳，便是令陛下威严扫地，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狼心狗肺吗？”姜大监从未对傅少衡说过一个字的重话，此刻却毫不犹豫的给他扣上一块“狼心狗肺”的枷锁。
傅少衡的声音在瑟瑟发抖：“即便是报恩……也不该有违天地伦常……”
“在宫里，天子就是天地，就是伦常，就是法度。”
“更何况小公子一非天子朝臣，二非陛下骨血，违了何条法度，哪家伦理？”
“朝堂上有言官谏臣盯着看着笔下的一言一行，后宫里有粉黛妃嫔整日争风拈醋，无论在哪儿无论是哪个，个个都要争个高下，个个都想着荣华富贵。只有小公子，听话、乖巧、又聪慧，最让陛下舒心自在。”
傅少衡一直想着那件红似烈焰的女装，烧得人心慌意乱。他视天子为君为父。
“原来陛下……只是当我是个宠幸狎玩讨巧的小玩意吗……他竟然从来都……”
姜大监拍着少年的脊背，为他顺气，道：“小公子莫慌，陛下只是想看您穿一次女装，不过是女装罢了。您看前朝的世祖明皇帝，平南蛮定北疆，征战百战百胜，贵为天子却偏偏喜着粉红湖蓝的妾妇装扮，还屡屡被大臣撞见……最后到死也没改掉这奇异的癖好，人家可是天子，喜欢穿便穿了，还大大方方让太史记录到史册中。”
“前朝那位喜穿女装的明皇帝难道不是在青史中一直受后人指摘不务正业、晚年昏聩吗？”
“小公子，那都是本朝修前朝史时补上的杂言。明皇帝都作古多年，早就在皇陵里烂的只剩一截枯骨了，人生在世，都不过短短几十数百年，纵然嘴上山呼千岁万岁，到头来，能寻到有一个可心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做着可心的事相伴终老，已经是人生之幸。”
“这世间谁也不是十全十美的道德君子，哪个人心里没有些小癖好，哪怕是我们这些没了根的宦官，也做不到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更何况是陛下，但凡说一声，莫说异性之装，说句不恭敬的……便是赤身裸体扮作猪狗牛羊，这六宫粉黛为了讨好陛下哪个不愿意去做。偏偏天子只将小公子放在心上，他对小公子之母用情颇深，这您是晓得的，为什么就不能穿一次女装扮作仙姬的模样讨陛下开心呢？”
“真的……”少年似乎有所动摇，“只穿一次女装就够？”
大监没有直言，天子对少年，分明是起了色心，不在龙帐中尽兴一番，是断不会轻易罢手。
“大监，你是来当说客的？”
“这里都是自己人，说句实在话，陛下若动了心思，他尽兴了，您也能舒坦。若真是十分痛苦，民间还有句俗话，只是老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讲……”
“早死早超生。”姜大监叹息，“说不定陛下尝过滋味不如男女之事，老奴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莫说男风，这些年便是连后宫都极少临幸，一心一意养着小公子，这款款深情，小公子感到就无动于衷吗？”
“小公子十岁时贪玩偷偷去了北宫北面的花园，不知道吃了什么树上的野果，闹起了肚子，人都快虚脱，是陛下亲自喂您汤药，连内阁朝议都废了两趟，一直留在北宫看着您能重新下地活蹦乱跳。”
“小公子前年冬天闹着要看雪，陛下不敢兴师动众让外人发现您，只能微服出巡专程带你去了郊外的明华园看雪景，结果路上遇到一伙山匪，若不是有暗卫拼死保护击退了他们，陛下便……若真有三长两短，小公子便是十个脑袋也不足以偿还社稷之祸！”
“您当时受了惊吓，回来便发起高烧，一整夜，都是陛下将您抱在怀里，不断给您灌水喂药，才将您的病压了下去。陛下那时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都顾不上找御医处理，心心念念只牵挂着小公子啊。”
姜大监一桩桩一件件，数着过往里的甜蜜，而傅少衡如今想起来，一双微红的眼睛又一次盈着泪珠，已是控制不住，一颗又一颗地滴落，无声地消散在柔软的狐裘上。
“今夜之事，若是小公子再闹下去，惊动外宫的更多人，恐怕到最后……这阖宫上下的侍婢们都得……小公子当年可还记得有人嚼过您是天子血脉的闲话，转眼便被陛下拖出去杖毙了。您的身后，可还有十几条人命呐。”
“……”少年咬着唇，神色仓皇。
“小公子，天凉了。您便是一时兴起出来观星赏月，此时也该回琅嬛阁中就寝了。”
姜大监一直静静望着傅少衡视死如归的那双眼，无论是多么铁石心肠，面对一个孩子，一个可以算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深渊从此沦陷地狱中，心头总还是有些不忍的。
可是对方是天子，是天下至尊，是可以令脚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帝王。
小公子小时候朗朗读书声犹在耳边萦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子当年与江氏有缘无分，如今拿人子慰藉自己当初的求不得，到底是对是错？
到底是哪一个片刻过后，天子对小公子不再是简单的舔犊之情，而是开始萌发情动的欲念？
他不敢想，亦不敢答。
天子自己在阁中心绪不宁地踱步，亦是不知该回答这个问题。
他曾经历过最亲近之人的背叛，早已自觉冷心冷情，又与江氏一番邂逅，动了几分真心，但即便知道她另嫁他人，他也不愿做利用权柄夺人之妻的卑劣之事。
他不是个君子，也从没想过当一个君子。无非就是不在意不伤心，嫁人便嫁人了，又不是什么人间绝色，让人念念不忘，所谓的仙姬画像本就是自己心中所幻想的绝色尤物，什么过往一番无奈离恨，不过是自己遇见傅少衡后说出来哄小孩子开心的瞎话罢了。
他本来只是百无聊赖后的一时好奇。傅少衡生得虽然清秀，却也不是动人心魄非他不可的人间绝色，只因过去与江氏的一点羁绊，得势后寻人去报恩，却被告知以姗姗来迟。没想到被差遣的人从此上了心，几经周折，为他寻到了故人之子。
待他觉得光阴无聊，打发时间微服出游去见过这个孩子以后，命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开始他不以为意，不过是在行宫中多养个孩子罢了，自己名义上已有过五个皇子四位公主，还都不曾亲手养育，此回便养个小玩意一个小玩意儿，若是能哄得自己开心，着实算他对社稷的贡献。
若是厌烦了，再令找个清净地，将人处理掉便是。
可是如今，一切都乱了。
他对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起了有悖人伦的龌龊欲念。
他是天子，纲常伦理于他而言，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他兴致来了，便在朝堂上作出一派清心寡欲圣人君子的模样，他想放纵自己时，便撕掉那层道德文章的面具，在行宫里纵情享乐。
攀折他精心养大的解语花。
天子是真龙天子，是皇权至尊，是宗庙社稷里一尊高高在上供人瞻仰的神像，但归根结底，他也是个男人，该有的欲望一点不少，权柄，名利，美人，都应该理直气壮属于他。
少年骨肉均亭，十五六岁的年纪里便是五月的莲花，再耐心等一等，便能等待极致之美的绽放。
不过天子等了八年，已经不愿意继续等待了，他更想与少年一同盛放。
但因为身份高贵，有些卑鄙的、不堪的、不足与外人道的心思只能假手于人，在少年面前，他须是威仪，是爱侣，是唯一的信任与依靠。
他不耐烦地等待着，姜大监怎么这么慢，也应该看见他将受惊后乱跑的小鹿捕捉回家了。
猎物被内侍送进来的时候已经装点一新，一身衣饰妆容俱是十五年前流行的样式，浓妆掩住了他哭过的痕迹，只有一双眼睛，水光潋滟，波澜盈盈。
天子屏退所有人，将瑟瑟发抖的少年拉到自己怀里，一件一件剥去他刚刚套上的锦衣，将只着亵衣的少年抱上了龙榻。
帐中陈列着东海国进贡的极品夜明珠，一丈之内，满是光辉。
傅少衡绝望地闭上眼睛。原来从头至尾，所有的温情只是为了一时□□的享受。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天子搂着怀中的少年，只在床帐中温柔地道了一声：“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初春风大小心着凉。”
满眼都是十五年前的旧式衣裳妆容，仿佛让人到中年的他也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他并不着急，情之一事，总要你情我愿才更有趣味。
怀中人此后一生都会是自己的，何必急于一日，免得唐突佳人。
这感觉犹如春围秋猎时，一个猎人追踪一整天后，总算在将要放弃的时候遇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执箭挽弓的那一刻，反而无比平静。
天子这番不动如山的镇定态度，也迷惑了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在天子怀中，他从辗转反侧到安然入睡，度过了一个此生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薄雾浓云愁永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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