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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有木兮木有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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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傅少衡的回忆,天子的神色却是十分不屑,“朕想起来当时吏部撤职理由是迟照在任寻阳县令时行为放荡,屡次酗酒误事,还耽误过江西府台例会,此事是江西府台衙门诬陷还是确有其事?”
柳十九娘只得如实回答,“迟公子确实是个风流公子,不过他……”
天子抬手制止柳十九娘之后想说的话,“年轻人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也该受些挫折才能长些脑子学些教训,不过看他没有参与这次窝案,倒也还是个能守得住自己的清白人。”
天子再问柳十九娘,三十六州县府衙中可还有清廉之人。柳十九娘不敢妄答,只回答涉及南越一地的三州十二县中的诸位府台并无例外,个个生活豪奢,以朝廷俸禄是绝难供养得起。
天子一听,自然心知肚明。他在灯火间负手踱步,“好为之…好为之…朝廷公款他们要走五百万两,然后他们上下齐心狼狈为奸吞掉了四百万两,四百万两!最后留下二十万南方流民和户部、礼部又一次要钱要朕善后的折子!这就是朝廷柱石!中流砥柱!”
若是有内侍宦官在场,早就跪了一地劝暴怒中的天子“陛下息怒”、“爱护龙体”,然而傅少衡只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冷眼旁观;柳十九娘出身巡检司,上峰不下指令,她断不会多言一句,他二人皆如傀儡般不言不语,静待天子下一步吩咐。
琅嬛阁中只听见天子喃喃:“朕之天下,薛氏之天下,什么时候能让工部那群蠹虫予取予求了!他们难道真的以为他们能无法无天!”天子之怒直指南越王庭,“还有赵家,趁乱占据南越之地一百多年,圣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何止五世!赵家还不满足,还要吞国家公帑!私通外邦!与下民争利!”
傅少衡听闻,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以他对天子的了解,“无法”不重要,“无天”才是真正触及天子的逆鳞。
令他意外的是,与柳十九娘视线交汇之时,对方朝他嫣然一笑。
傅少衡虽不明所以,直觉却告诉他,此女可以信任。
只是经历多年宫闱生活,他从不信直觉。
天子已经唤来内侍拿来朝服、预备更衣,待内侍们送来之后,却不许他们停留在琅嬛阁中。
“子平。”天子张开双臂,飞翔一般的高傲姿态尽露无疑,“为朕更衣。礼部刚有急奏送来了北宫,朕需去会见几位堂官。”
傅少衡心想北宫乃是天子最喜爱的一处城郊离宫,平素决不允许百官打扰,而这回天子不仅收下礼部奏折还愿意直接接见礼部堂官,可见礼部所奏之事确实紧急。
会是什么事?三月春闱已经结束,礼部接下来应该忙碌四月清明、五月端午祭祀,都是有寻常惯例可以依循的,并不需要特意来北宫急奏。
天子二三言语间都不离工部和南方河道,看来是有心解决工部中饱私囊之患。而工部官员多世家子弟承袭,根基牢固盘根错节,铲除他们并非一日之功。
天子自登基后早年还曾经励精图治,但奈何宗亲与世族势力尾大不掉,各项检校勘地进展缓慢,时日一长,加之经历内廷叛乱天子自己也没了兴致,渐渐沉迷于修真炼丹这些旁人眼中不切实际的事务。
即便天子不再理政,却并没有完全荒废政务,他早年利用科考提拔大批寒族,安插在六部的要害部门,时日一久,他们羽翼丰满,也结成了自己的一团势力,而且一直与世族不睦,常有龃龉。朝廷最忌讳党争,党锢之祸、牛李党争,皆是丹青史册上鲜血淋漓的前事教训。傅少衡跟随在天子身边多年,多次目睹士林官僚与世家官宦在天子面前为各种事务吵得不可开交。天子虽然任用清流,然下朝后在两人□□之时,傅少衡见天子意思却并不是十分信赖士林,言语间更隐隐约约有轻蔑之意。
他少年时曾趁着天子微醺之时出言试探,天子笑他天真单纯,并不解释。
后来他常随天子身边,观察内阁诸君议政,才稍稍懂得了其中一二玄机。
客观而言,天子虽然模样不错,气质飘然,皮相上一表人才,年过四旬远望犹是个俊美青年,可傅少衡深知,天子骨子里阴私狭隘,并不是个容人之主,只是碍于身份尊贵,不便自己亲自动作。
工部多世袭荫封的世袭子弟,天子对他们早有不满,多年间一直暗中窥伺等待时机。如今南越水患,便是一次良机。
天子换好衣饰,末了问出一句:“南越世子如今还在禁城为质?”
傅少衡不明所以,“下臣不知。按规矩应该是在宫学中读书。”
“朕记得,好像两三年前南越世子看中了廖家女公子,逼着廖氏与原先订婚的吕家小公子退婚后嫁与他做平妻。这件事,听说当年薛瑾也参与过,在廖氏面前为南越世子说项。”
傅少衡听天子口气,似有不满,便在回复中留个余地:“臣……前两日才认识四殿下,并不知晓礼王之前的所作所为。”
“但是他以后所作所为,朕是要交给你看顾的。”
“陛下……”傅少衡思忖天子之意,到底是单纯让自己监视礼王是否有不臣之心,还是隐隐有托孤之意。若是托孤,以自己的资质绝难入天子之眼,他与天子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厮混多年,深深以为天子待自己不过就当自己是个泄欲的美貌器物、并非外人所以为的宠爱有加,从来不会因色废政。莫不是天子年岁渐长,也会有色令智昏的一天。
天子笑吟吟地转身,“子平怎么愣住了?”
傅少衡挤出微笑,十分勉强:“陛下这是何意?”
天子并不直接明说:“便是你以为的意思。”
傅少衡小心试探道:“臣以为……陛下莫不是要升臣进中枢?否则臣如今才是小小詹事?如何能在今后看顾一品亲王?”
“怎么刚与四郎去窑子里吃了一顿酒你就开了窍,知道恃宠而骄向朕讨官做?”
傅少衡垂首蹙眉,“原来在陛下心中,臣不过是个恃宠而骄的佞臣。”
天子爱极了对方委屈又不敢发作的小模样,“你若真是佞臣,这么多年也能让朕省心不少。”天子轻轻刮过傅少衡的鼻梁,“放心,你在四郎身边不会太久,朕便会将你调进中枢。”
傅少衡理衣之手微微一顿。他暗自揣测天子到底是何意图,以自己为官的资历和年龄,若真是在此时就调进中枢,简直就是昭告天下他与天子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让自己成为言官们口诛笔伐的众矢之的。
但是入内阁中枢,却是每个在朝为官之人毕生所求。
一把利剑,一束星光,孰轻孰重,皆在人心一念之间。
天子眼见傅少衡犹豫纠结的模样,十分得意,“子平,若是实话实说,你以为四郎资质如何?”
傅少衡自然是夸耀居多:“四殿下人品端正、性情温厚……”
天子下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晴天霹雳。
“望之可似人君?”
由来天子难当,储君更是不易做,本朝天子又向来不喜他的几位皇子,唯有一位公主算是得他欢心,但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的珠玉赏赐比之兄弟稍多一些,及笄之年尚无封号及汤沐食邑。外人道天子薄情,两位皇子皆不为他所喜,将来继承大统之事便是兄弟二人之间各显神通的一场角力。
四殿下占了长幼有序的名分,可他没有生母在宫中倚仗,只能指望外家北狄王室,可北狄山高水远,近年来国力衰减境内动荡,又哪里顾得上助他一臂之力。六殿下养在深宫中尚不为外人所知,据近身说他喜欢读书天资聪慧,背后又有袁贵妃和袁氏一族,只是他毕竟年幼,又有长兄在名义上压过自己,除非天子立袁氏为皇后,授他正统之名分,否则兄弟之间谁胜谁负鹿死谁手,一切都还都是无穷变数。
可现在天子发问,问的竟是“望之可似人君”,莫非他隐隐约约地,是动了立薛瑾为储君的心思?
傅少衡不敢妄自揣测,连忙伏身道:“陛下春秋正盛千年万年……”
一切反应皆在天子意料之中。
“子平你这是何意?储君关系国祚,朕难道不应该考虑吗?”
傅少衡得到天子明确回答,心中便以为自己了然君王之心,“礼王殿下时刻关系社稷,心念百姓,是难得的贤良之才。”
“子平,你不过刚认识他两三天,就对他如此褒奖,看来朕的四皇子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傅少衡心道:我与他十年前便已相逢,哪里是两三天的交情。
这是他一个人在宫中苦熬数年间一直聊以慰藉的秘密,如无意外,他想他会带着这个秘密一直到坟墓之中,在荒芜间化为枯骨,沦为幽冥间的一缕云烟,再也无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