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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去似朝云无觅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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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柳氏不知哪句话触到了薛瑾的逆鳞,谨慎地陪笑道:“那位傅郎君确是如此交待,奴家见他眼下有隐隐的青色,想是他平日辛劳,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你还懂医术?”
何柳氏谦虚道,“不过是家中老人久病成医,略懂一二。”
薛瑾宿醉未醒,只觉得连连头痛,想来他在傅子平眼中,大概已经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昨夜之荒唐,若是传到天子耳中可着实不妙。
事已至此,薛瑾只能命林怀集交给鸨母一笔不菲的银钱,姑且算他包下柳娘,毕竟柳娘与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断不能让她继续在外抛头露面接待其他男客。且他留心柳娘昨晚所言,想在今后寻找机会仔细调查一番南越王庭之所作所为,打算将此女放置于掌控之中以便将来取证调查,本想将此女接进府中但又怕贸然将风月女子留在身边会引起坊间风言风语,只得先令鸨母将柳娘看顾起来,再由林家出面,将她置于外室。
鸨母收了银钱,以为眼前这位黄四公子十分中意柳娘倾心于她,便带着柳娘连声道谢,尤其是柳娘,以为自己从此脱离苦海,更是千恩万谢。唯有薛瑾万般无奈,一口闷气只能郁结在心。待他回到王府后,对极乐一夜的梦幻经历念念不忘,而想到自己与柳娘有肌肤之亲又实在是心头郁闷,索性将自己关在书斋中自顾自地借酒消愁,一醉便醉过了一整天。
彻底醉倒之前,薛瑾灵光一现突然想到:柳娘说从傅少衡的面色上能看出他最近多有辛劳,他傅少衡明明已被罢官一月,又在为何事奔波劳累?
三月底天气渐暑,天子往年会迁居城北离宫避暑养生。
然而今年特殊,近侍尚在着手预备华盖仪仗之时,天子已经轻车简出,收拾好随身器物住进琅嬛阁中。
琅嬛阁乃是北宫书库,藏有古籍经典十五万卷,天子喜好收藏,自身也擅飞白丹青,故而特别偏爱琅嬛阁一地,耗费重金将琅嬛阁也建设成犹如殿堂一般豪华精致,当作天子在北宫的又一处寝殿。
而天子因对琅嬛阁之偏爱,从不在琅嬛阁召见朝廷百官,甚至连随身内侍也不准无召而入。
然而昨夜,北宫值夜内监见一马车视宫禁为无物径直驶入琅嬛阁前,天子亲迎之,从装饰朴素的马车中抱出一位裹在斗篷中的美人。
红如烈焰的斗篷长及曳地,紧紧包裹住其中一具纤长的身体,令人难以一窥真颜。
来人似在熟睡,衣饰上熏着浓烈的合欢香气,乌发凌乱地散在四周,只从红斗篷中垂下一只似玉的手,露出一截雪一般的肌肤,一窥全豹,也知天子怀中当是位绝代佳丽。
天子小心翼翼地将来人用斗篷裹好,不假手于人,亲自将来人抱进了琅嬛阁。
内侍宦官没有诏令,均站在琅嬛阁外,听着御帐罗帷蓦然落地。
傅少衡又是一夜浅眠。
寅时还未到,他便睁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轻轻撩开明黄色的床帐。
天子虽荒废早朝,却没有荒废晨起的习惯,他正端坐在鎏金七宝博山炉前,轻吟着礼部郎官新呈的青辞。
傅少衡透着帘缝,看着天子拢好一头乌发、整齐衣冠,虽然天子已年过不惑,只看背影,在青衫道服的衬托下,端得是一派雅正君子的风采。
傅少衡握紧罗帷,注视着天子背影,兀自冷笑。
天子察觉到帐中动作,侧过一张可称温文尔雅的脸,“子平,你醒了?”
傅少衡点点头。
天子转身看着他,“昨夜急召你来见朕,结果朕掀开帘子,见你已在轿中熟睡便没有叫醒你。”
傅少衡连忙翻身下榻,恭敬地跪在床边,道:“臣有罪,陛下急召,想必有要事安排,是臣失仪。”
“朕吩咐过,琅嬛阁中只有你我二人,毋需浪费君臣虚礼做给外人看。”天子款款而近,扶起傅少衡慢慢将他放倒在床上,伸手解他的外裳,“其实也无甚要紧事,朕与你,倒是有段日子……”
傅少衡长吸一口气。
天子微笑,“不过是忽然想起你手谈一局,子平……慌什么?”
傅少衡镇定心绪,“陛下说笑了,臣从来没有慌。”
“好。”天子看上去非常满意他的答案,“你说没有便是没有。”
傅子平握在袖中的拳头又舒展开来。
“朕昨夜忽来兴致,想召你趁月色手谈一局,结果暗卫却来密报……”天子笑吟吟地说道,“听段同舟手底下的人说,说你与四皇子昨夜去逛窑子?”
“是。”傅少衡背后一阵冷汗。
“极乐阁?”
“是。”
“总共叫了十三个歌女娼妓娈童作陪侍奉?”
傅子平想了想,场面上大约是有这么多人,点头承认。
天子看着傅少衡眼神闪烁,心下十分惬意。他轻敲案几,落音清脆,“胡闹!四郎这孩子,不过才十八岁,没有学会治国理政,倒是先精通起吃喝玩乐。”
听见天子有责难礼王之意,傅少衡连忙将责任揽上自身,“是臣作为詹事没有尽到劝导之责,而且礼王殿下虽然身在温柔乡中,却一直心系百姓,关心南方灾情。”
天子挑眉,“怎么,你们到窑子里帮工部治水?”
傅少衡抬头,“臣与四殿下在极乐阁中巧遇一位因去年南越水灾沦落风尘的女子,借此女了解一番南越灾情实况,并没有与娼妓玩闹。”
“巧遇?”天子听后流露出一声暧昧的笑容,他双手合掌,轻拍三响,便见到一个袅娜的身影从黑暗中款款而出。
正是对着薛瑾诉了半生苦流了一夜泪的何柳氏。
她不徐不疾,行至龙榻前盈盈下拜,“江南行署衙门南越巡检司督查郎君柳十九娘拜见陛下。”
傅少衡在龙帐中握紧袖中拳头,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柳十九娘确实是南越人士,也确实曾经是何柳氏,她一夜陈情,所有言词皆是事实,只是不曾告诉薛瑾在她第一次前往南越王庭陈情时,她便因沉稳机智被南越巡检司收为密探,为巡检司衙门鞍前马后效劳二年后,如今已经升任督查郎君。
天子坐在床边听毕柳十九娘密奏江南灾情,心中已有计量。
“三年前工部求内阁拨给他们白银三百万两,说是治理河道兴修南方水利,前年冬天和去年春天还吵吵钱款不够,又上表请朝廷追加三十万两,仅最近三年间他们前前后后要走朝廷公款将近五百万两,最后换来的结果就是南江口改道南越洪灾、今春江南春汛十州百姓受灾。”天子越说越气,床帐贡锦描花缎边已被他握出一团皱。
柳十九娘站在殿中另有一派干脆利落的气质,“回禀陛下,巡检司衙门大致核算过最近三年工部所经手水利工程涉及三十六州县的十二处大项,所费银钱恐怕不会超过一百万两,具体细目核实需要陛下下诏联合户部度支衙门一同核算,但是段同舟段大人已经掌握工部尚书何进三年间在京畿、河南、河北、淮南所买房置地购置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的一应花销,粗算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两,所有钱款往来、何进一家全部以何氏宗家和姻亲刘家的名义借山西、陕西的银庄票号进行,甘陕巡检司与山西巡检司衙门在其中早已布置暗桩,收集往来证据。另有工部自侍郎、侍中以下二十二名官员涉及私吞河道公款八十万两,仅工部与户部上下贪墨银钱数量总计在二百三十万两之上。至于十二地州府衙门贪污、挪用公帑数目,段大人预计在一百万两左右。”
“一百万两以内……二百三十万……一百万……还有七十万两的差额,段同舟可查出了去处?”
柳十九娘顿了一顿,“段大人说证据不足,还需仔细侦查。”
天子瞬间领会柳十九娘之意,他探身向前,平素温润的目光鹰隼一般地盯住柳十九娘,“也就是说段同舟已查出端倪?”
柳十九娘对上天子的目光,迟疑着回答道:“……段大人怀疑剩余七十万两流向了南越王庭。”
天子眉毛一抖,“段同舟这次怎么把赵家扯了进来?”
柳十九娘秀眉飞扬,开始侃侃而谈,“寻阳县令迟照因不愿与河道衙门下放的监官同流合污,被江西巡抚找个由头撤职,如今闲居在舅父淮南知府处,在淮南乡下时他曾书信给同榜好友金陵知府白鹿鸣,信中写道自己暗中调查过水利之事,言辞中涉及南越王庭一二事,江南道巡检司衙门截获后暗中抄录了书信,已经开始按他信中所言开始调查南越王庭。
“迟照……”天子回忆着有关他的记忆,并与傅少衡确认一番,“可是前青州知州迟琬之子?诗词写的不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好像与你是同榜。”
傅少衡提到他们,面色上也生动之几分,“确是迟青州之子,和其父一样擅作诗词。不过他与白鹿鸣都是前一届的进士,比臣早四年中举,当年他是二甲头名,白鹿鸣是一甲榜眼,都是极出色的才子。当年放榜,礼部一放三甲进士所作的贡卷,就被学子们誊抄的洛阳纸贵。臣看迟子阳在贡试文章中表露的心境,确实是清流追求风骨的做派。”
他说起当年故事,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