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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四章 ...

  •   方乐对于这座城市已经轻车熟路,他带我绕过各种骑楼小巷,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送完外卖后,我见车子越行越远,便问他要去哪。他说要带我去海边,那个地方就他一个人知道。
      那的确是个偏僻的地方,在城郊环山公路那座山的后边,傍晚的山道弯弯绕绕,林里树木葱郁茂密,光线愈加暗淡,这是夜间的公路照明还没打开,使得这条路上的风景幽秘而寂静,树林的树梢上鹧鸪鸟在咕噜咕噜地鸣叫,路旁都是些星散的坟冢,周围的空气清凉扑面,我感到凉意丝丝,不得不挨近方乐。经过路边一家加油站的时候,他下车从超市里买了十几罐青岛啤酒和一些小吃,放在脚踏板上,说快到了。
      车子再驶十来分钟,他把车停在一片杂草丛里,并提着两道重物,带我走向一片银白色的细沙滩。这时已经黄昏向晚,夕阳余晖柔软地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橘金色的波光荡漾,并不刺眼,我把鞋脱去,拎在手上,赤脚走在细软的白沙上,沙粒仍保留白日日照的余温,暖洋洋的,日落斜阳下细碎的沙粒晶体通透着微薄的柔光,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这片细白沙滩上空寂无人,一面靠山石陡壁,一面大海朝阳,既野生又带着柔情,如同秘境。
      不远处的沙滩上,一只丢弃的木渔船陷在沙地里,正面被颠覆,船底的弧形曲线暴露在风雨之中似乎过于久远,已经有一部分被磨损,凹凸不平,正好形成一块小凹面。方乐已经大吼大叫,连蹦带跳地跑过去,随手把酒放在那凹面上,开始脱衣服。
      我走在他后面,看他一眨眼就把身子脱了精光,还拼命朝我挥手。

      木头,咱们去游泳吧!今天天气好极了。

      他扬起笑容,天真烂漫。

      (略)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方乐的躯体,鼻头突然发酸得厉害,他只是长大了,什么也没有变,如此健康,如此阳光。而我呢,曾经与他一样同为男生的我,那些他身上的体貌特征,因为老天的玩笑,现在我都失去了,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我成为了另一个人。
      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去适应我是个女孩的事实,并且现在我也已经接受了,没有任何异议,可当我再看到眼前这副在自然之下的男性形象,健硕,高大,分明的轮廓上挥发着余阳最后的金色绒光,我还是会忍不住难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或许,我在想若我自打出生便是一个正常人,我也可以与他一样毫无违心,理所当然地裸露自己自然而没有瑕疵的身体,如同一具雕刻家刻刀下完美无缺的石膏人像,可以笑得天真烂漫。
      我无法做到,因为我的身体只会让我自卑,它是扭曲的,变形的,不符合自然的,即使我已经通过手术去掉了那些使我畸形的东西,现在的我与常人无异,可本质上我依旧是一个怪物,我羡慕别人可以拥有一具自然实在的身体,而不是像我一样,如同马戏团里被展出的那些畸形的动物,需要用手术刀去改良。
      他已经三步作两步跑向远处,并一头钻进海里,波澜不惊的海面顿时泛起此起彼伏的扑腾声响。

      你怎么还不下来!

      远处,他欢快又着急地嚷道。

      我不去,你游吧。

      我摇摇头坐在沙滩上,大声回应他。
      他叫了我好几次,我也不过去,他也不游了,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海里走向我。

      有什么可害羞的,你身上哪一处我没见过,我有的你也有啊!

      他伸出手试图把我拉起来。我仰着头看他,抹去他甩我一脸的水珠子,依旧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是女的。

      怎么可能,你不过变娘了而已,你看你头发不是还是短的。

      我真是女的。

      我不信!

      他觉得我在开玩笑,对我的解释是一点也不信,笑嘻嘻地要把我抱起来,扔进海里。我实在没忍住反了个大白眼,并躲过他要抓我的手,往后挪了几步。

      方乐,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笨啊,不信是吧!我给你看!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气冲冲地把我身上的T恤和黑色中裤都脱去,只剩下里面母亲给我买的那套碎花内衣内裤。

      他僵在那里大概有五分钟那样长,眼睛瞪得又圆又凸如同鸡蛋,我等着他,可半天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走近他。

      你要再不信,你可以摸。

      我低头看了看我隆起的胸部和平坦如公路般的体下,伸出手想抓他的手,我这个动作终于使他回过神来,他如同见到洪水猛兽一般,惊恐得往后猛退,然后哭天喊地在沙滩上又跑又跳地找他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遮体。
      我在他的鬼哭狼嚎中淡定地转过头穿起我脱去的衣服,穿好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哭,转过身,发现方乐只穿了一条裤子便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嚎啕大哭。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盯着他,又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也没理我,只是一巴掌把我的手拍去。

      我说,你有毛病吧,哭什么哭,该哭的应该是我啊!

      你的…去哪了?

      他哭着哭着,身体突然一震,意识到什么,转过身非要扒我的裤子,看样子似乎还是不信。我被他撞倒在地上,他抓着我的衣领,隔着裤子到底是摸到了不同,脸色更加黑了。

      都说了我是女的!

      我挣扎着爬起来,他推推搡搡地,那些沙粒都跑进我胸口里了,我难受得把T恤又脱了,拿衣服当抹布扫去胸口那些湿漉漉的沙子,然后没好气地吼道。

      那我以前怎么见到你有…

      多余的,被手术做掉了。

      他探了探头,仔细盯着我的胸口又看了一会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是木头吗?

      他依旧不确定,又问。

      嗯。

      他彻底不说话了,爬起来,沮丧着脸走到那艘破船旁坐下,拿起袋子里的酒,打开后,开始对自己灌酒。我一脸莫名其妙,过去推了他一把。

      我说,我还没难过呢,你难过什么…你又没有做手术…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黑着脸闷声喝酒。我实在生气了,也一屁股坐下来,夺过他手里的酒罐子,责骂他。

      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真是要被人笑死!你说我娘,你看看你现在,你才娘呢,何况我本是就是女的…

      这下我真是我真成爸口里说的变态了…
      他喃喃道。

      你到底怎么了?!

      我蹲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拍打他发懵的侧脸,他又把我的手打掉,然后一口气把他手里的罐子喝完,用手臂抹了抹嘴角的泡沫,用弄来一罐喝去大半,然后打了饱嗝儿,把剩下的那罐酒递给我,看着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变得正经,并问我。

      木头,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啊,不知道…

      我听了一脸懵然。

      你消失后,我难过了好一阵子,然后以后,我发现就只喜欢男生了。以前,我以为是你把我弄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女的,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男生,可能,我天生就不正常…

      哟,所以现在你喜欢谁呀,快说!

      我听出其中猫腻,捧起他湿漉漉的脑袋瓜子,忍不住发笑着逼问他。

      不告诉你…

      他一把头撇去一旁,脸部发红发烫,就是不肯告诉我,不过他见我看他的眼光变了,新奇得如同一个观猴的看客,他又变得担心而犹豫,低声试探性地问我。

      木头,你不会也觉得我不正常吧…

      有什么不正常的,我生出来是男的,后来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孩子,现在搞得我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喜欢谁,可能是男生,也可能是女生,谁知道呢。你这算什么,我才不正常呢。

      我爬起来,与他并肩坐着,并把他给我的酒也一口气吃完,那空罐子喝尽也解不了我心头苦闷,是我不得不我像个老人一样长叹一气。方乐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新的酒递给我。

      所以你是怎么变成…女生的,和我说说呗。

      他瞥了瞥我平坦的□□,脸上又恢复他平日里痞里痞气的笑容。
      那时天色已经变得分外浓重,大海变成一片汪洋黑色,就连天上的月亮也只是把海变得更加漆亮光泽罢了,它依旧黑得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要吞没了。能听见的,只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把沙滩上两个相互交换往事与秘密人的对话掩藏了。
      我不知说了多久,直到最后我说累了,他也是,他醉醺醺地躺在沙滩上,我就枕着他结实的肚子作枕头。

      如果你说你是变态,那我就是个怪胎,咱们半斤八两,可那又如何,这世道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

      我一罐酒高高举起,敬向天边的那汪圆弧的明月,狂妄地大笑道,可因为我的力道太大,高举手里的酒罐子飞洒出了大半,撒了我们俩满身的酒。

      木头,老天不要你的酒。

      他狼狈得坐起来,用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泡沫,捧腹大笑。

      那我不管他,我要去游泳了,他要看我不顺眼啊,把我淹死得了。

      我脱去湿漉漉的T恤和裤子,一点也不在意,摇摇晃晃地往海里跑。

      我也去!

      他也把衣服脱了,欢脱地大叫着,一把把我抱起来,冲刺着,尖叫着,跳跃着往一片汪洋大海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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