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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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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3月18日,大明王朝终于走到了尽头。
城外李自成军防攻城的炮火声已清晰可闻,在李自成大军主攻方向的德胜门附近,时不时有流矢从城外飞来。这些流矢大部分都是没有箭头的,上面用细绳扎着劝降书与《大顺军告北京百姓书》。北京城的街面上早已没有什么人了,除了少有的几家商铺开着门,里面坐些个胆大的闲人,在四处打听消息外,其它的人家与店铺早已是门窗紧闭,在这兵慌马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面会遇上什么。
城里的一些豪门大户愿意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多的不过是一些平常百姓,他们没有地方去,也没有财力物力走,更放不下苦心经营了半世的家,只有呆城里,不论前边是什么也只有等着看着,反正已经这样了,难不成还能更糟吗?
天色将晚时分,在德胜门内大街上,一对大约四十多岁的夫妻,抱着一个包得紧紧的孩子出现在街的一头。但凡住在这里的人都认识这两口子,这男的康顺针是个裁缝,后面跟着的是他媳妇康王氏。这两口平日在街上摆一个小小的裁缝摊,两人原本有一个儿子,但在养到十六岁的时候,却突然得了一场痢疾给死了。这康家到了康顺针这一辈已是一脉单传,如今惟一的儿子又死了,街坊四邻纷纷埋怨这老天爷竟欺侮老实人。这夫妻两人都已是奔四十的人了,本以为今生无望。不成想,这老天爷也有开眼的时候,去年年初康王氏竟在怀孕了,到年底竟然今的又生了个丫头。虽然是个女孩子,但这两人老来得子,把个孩子疼的捧在手里后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这孩子已有半岁的光景,夫妻两人天天高兴地嘴都合不住。但从进了三月,这孩子便开始咳,开始两人并没有在意,孩子怎么可能没个头疼脑热的,到街边的一个游病那里给包了点药。但药吃下去,病却没有丝毫的起色,原本还只是咳嗽,没几天都发起热来,而且越烧越高。这夫妻两才着了急,急急抱着孩子到“回春堂”找大夫。
“回春堂”是北京城一家有名的药铺,药铺的主人姓刘自耕,人称“活菩萨”,他不仅医术非常好,而且对一些没有钱看病的人,不仅白给治病,而且还白白送药。康顺针与媳妇来到“回春堂”才发现,平日里连逢年过节都不关门的“回春堂”也上了门板大门紧闭。康顺针让媳妇康王氏抱着孩子跟着后,自己上前拍门。
拍了半天门之后,只见“回春堂”的门板打开半扇,从里面露出一个青年的脸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级,穿一件青绿色的长衫,长得细眉长目、隆鼻朱唇。最奇怪的是他的那头头发,并不像一般人那样是黑亮、顺直,而是稍稍有些弯曲,迎着光看去似乎有些微微地泛着金色,满头的头发用一枚乌簪把一半发丝固定在头上,而另一半就那样散落在背上。只听那青年用眼睛扫了扫他们,冷冷地问:“你们干什么?”
康顺针有些发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青年,因为他常到刘府给做针线,刘府的公子他都认识从没有一个长相这么的俊美。
那青年见他半天没有反应,正准备关门,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墨尘,是不是求医的?”随着话音一个女子从后面走出来。这女子一时让人看不出年级,只觉着年龄并不大,比起刚才的那个青年,这个女子的长相倒是很平常,只那对眼睛如两潭泉水一般,让人看不透,但顾盼间却隐隐流出光华四溢。那女子看看门外的康氏夫妇,很快又把眼睛落到了康王氏怀里的孩子的身上,只见孩子被一袭小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地,只露一张小脸在外面,而那张小上泛着不非常的嫣红,呼吸很急促。
那女子只瞟了一眼,便对一旁的青年说:“墨尘,让他们进来。那孩子在发高热。”那个叫墨尘的青年把身子让到一旁让康氏夫妇进门。这夫妻两人心里一松,忙抱着孩子进了“回春堂”。
这“回春堂”内部还是老模样,只是少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看病求医的人群,也少了那些在铺里忙碌的伙计们。
那女子一边让他们把孩子放在大厅中央的桌子上,一边自我介绍说:“我是刘自耕的徒弟,叫顾云笺,那是我弟弟叫墨尘。”康顺针眼睛一亮说:“您就是这一段时间京城里盛传的那位女大夫吧。”顾云笺一笑没有吭声,伸手掀开了抱在孩子身上的被子,被子一开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云笺皱了下眉说:“你们怎么把孩子包这么严?”康顺针看看他媳妇,那妇人说:“孩子在发热,我怕再凉着了。”正说话间,只见孩子突然嘴唇泛青,两只小拳头捏得紧紧地,浑身不停地抽搐着。
云笺刚想说什么,只见银针包已打递到手边,回头只见墨尘站捧着针站在她身后,她顺手点起烛火,从针包上抽出一枚针来,在火上稍稍一烤,而后飞快地在孩子身上下针。几针下去,只见孩子又缓过劲儿来,先是松开了手脚,而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与此同时,康顺针的妻子也随着孩子的哭声,脚一软倒在地上。
云笺看看这似乎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的夫妻俩说:“你们给孩子盖得太厚了,致使孩子体温一直退不下去,所以刚刚才会抽风。”而后她伸手摸摸孩子的额头,低声说:“这孩子烧得太高了,你们怎么不早点带孩子来?”康顺针的媳妇这地已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擦着眼泪看着一旁的康顺针说:“我早就说来,但他总说穷人家的孩子命贱,在家发发汗就好了。但汗是出了不少,刚出完热能退一点,但汗一下去,热度就又上来了。”康顺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说:“我也想早点来。但如今这外外兵荒马乱的,我怕呀……”
云笺一边轻轻拔着孩子身上的针一边对旁边的墨尘说:“墨尘,到厨房里拿些白酒来与一些清水来。”墨尘有些惊讶地重复问:“白酒?”这时康顺针才听出来,这姐弟两人的口音并不一样,顾云笺的话音听着有几分像北京话,但又不太像,说不清是那里人。而墨尘的口音像是南方的人,听起来软柔柔地,跟他的人并不太一样。
片刻之后,只见他拎着一只酒坛与一个水罐从后面出来,云笺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马上四溢开来。云笺从桌上取过一个茶碗来,从酒坛里倒出半碗的酒,而后用火折子酒点燃,在火烧起来之后,她用手挥了两次没扑灭,一直在旁边看着墨尘伸手轻轻一挥把火给灭掉了。云笺见火灭了,马上从水罐里给里面添了一些水。而后她用一团棉花沾这掺了水的酒,给孩子的脖子、腋下、前心、后心、脚心、手心等处擦着。在擦了一会儿后,云笺对一旁站着的康王氏说:“你来,照我刚才做的,给孩子擦。”康王氏接棉花照着云笺刚做的不停地擦着。云笺对康氏夫妻说:“这是为了让孩子的体温快点降下来,你们今天晚上是走不了,我这去给出抓药煎药。有什么事情叫我。”而后她留下康氏夫妻,顾氏姐弟转入了内堂。
等给孩子把药喂下去,天早已黑了,外面传来起更的梆子声。只见墨尘从外面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几碟小菜与一盘子的馒头、一大盆小米粥,一边的康王氏忙从墨尘的手里接过托盘说:“这些活还是我来。”墨尘倒也没有客气,径自在一旁坐了下来,云笺招呼康氏夫妇一起与他们吃饭,这两人推辞了一下,便都坐在了桌边。
吃罢饭,康王氏主动接过托盘去洗刷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墨尘不知去了哪里,云笺则坐一旁看着书,并不时地伸手把把孩子的脉。夜渐渐深了,康王氏坐在孩子身边,康顺针则在一旁的桌边打盹。而孩子在喝过药之后,体温也渐渐地降了下来。
云笺出去了一会儿,而后回来说:“今晚你们是回不去了,在这后面有专门给病人准备的住处,你们就在这里住一晚上。”而后她提灯走在前边,让康氏夫妻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果然走了大堂后面有两排青瓦平房,只见墨尘打开一间房子的门出来。云笺回头笑着说:“就是这里了,你们好好休息。晚上孩子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而后她伸手指着一旁的一个照壁说:“我和墨尘就住在那后面的房间。”康氏夫妇向顾氏姐弟道过谢之后,进屋去了。
墨尘接过云笺手里的烛台说:“那孩子怎么样了?”云笺笑着回头看看他说:“你其实也很关心那孩了吗?为什么要装出一幅冷冰冰的样子?”“哪有?”墨尘冷冷地说了一句,而后也不想会云笺便独自向前走。云笺暗笑着,追上墨尘,伸手位住他说:“墨墨,在世上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要多点关心的,所以对别人露出自己关心并不是一件坏事,知道吗?”墨尘慢下脚步说:“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我为什么要去关心别人?”云笺叹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臂便不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