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细腻》淤止

2、01

　　有两只企鹅，一只是南极的帝企鹅，一只是阿塔卡玛沙漠中的洪堡企鹅。

　　一只在南极贴着冰面滑行，一只在沙漠玩着滚烫的沙子。

　　但是有一天，他们突然碰面了。

　　在同一个游乐园坐同一列过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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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白捧着冰冷的汽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不知如何是好。

　　本来他是被弟弟卓然强行叫到游乐园的——他是打死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但实在耐不住那家伙的软磨硬泡，只得来了——可刚刚卓然一个电话过来说有事不来了，留下一脸茫然的他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走过的一对对情侣，还有牵小孩的父母，每个人都那么快乐，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卓白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开心。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可以说乏陈无味，唯一的“壮举”就是和卓然一起从老家搬出来，到A市来打拼。他迄今为止唯一的亲人也就只有那个二兮兮的卓然了，两个人就像两只落单的企鹅，顶着暴风雪步履蹒跚。

　　不知不觉他习惯性地放空了思想，一直呆坐着直到把手里的汽水捂得温热。

　　“请问这里有人吗？”突然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从他头顶传来，他被吓得抖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答道：“没有。”

　　男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不知想干什么。

　　卓白没有跟陌生人搭话的习惯，只是自顾自地发呆，唯一能让他感觉旁边有个人的，就是那双交叠的长丨腿。

　　长丨腿男人似乎有意搭话，问道：“一个人？”

　　“等人。”卓白敷衍地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等的人呢？”长丨腿话中带着笑意，“我都看你坐在这老久了。”

　　卓白这才抬起头，看着身旁笑眯眯的男人。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在这坐了多久你就看了多久？”语气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长丨腿毫不慌张地回应：“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什么变丨态。在下岚凡，山风岚，不凡的凡。至于我为什么看你……”他支起胳膊撑着下巴想了会，“大概是因为你太可爱了。”

　　卓白还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突然感觉额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面前这个自称不是变丨态的人干的。

　　“你干什么。”他有些生气，但语气和之前比一点没变，看在别人眼里倒是有几分娇羞的味道。

　　“不干什么，”岚凡轻轻丨舔丨了下唇，“亲你一下而已，别那么小气嘛。”

　　卓白这个人平时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真有点后悔以前怎么没跟卓然一起看看那些“低俗小说”，学几句骂人的话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才真体会到什么叫“话到用时方恨少”。

　　他瞪了岚凡一眼，起身就走。

　　他的眼睛本就是特别好看的那种，眼尾微微上挑，像猫，睫毛很长，以前经常被班里一些女生称为“睫毛怪”。这一瞪给人的信息不是“老子生气了你自己玩泥巴去”，而是“我等着呢你怎么不继续撩我”。

　　岚凡感受到的显然是后者。

　　他温和地笑着跟在卓白身后，就这么跟着，一声不吭。

　　最后卓白受不了了，转身看着他道：“你干什么。”

　　“怎么了？只是我也走这边而已，没想到你这幅文弱书生的模样也敢玩这种项目？”岚凡说着，指了指一边巨大的彩色招牌。

　　云霄飞车。

　　卓白看着面前这人纯良的脸再次说不出话，这人的脸皮真是比高三的卷子堆起来还厚。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岚凡一把抓丨住，往入口拽去。

　　“放开。”卓白猛地抽丨出胳膊，还嫌弃似的用手掸了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岚凡似乎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力气，愣了愣，然后笑道：“既然你要玩，不如我们一起？有个人陪总是好的吧？”

　　卓白并不是不想玩，正好相反，他非常想。

　　他看起来十分弱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对这类刺激的项目情有独钟，小时候就经常借“陪弟弟去”这个理由坐过山车。但即使心动，他也不会和这个奇怪的人一起去。

　　“喂，你不会是不敢吧？”岚凡失笑。

　　卓白懒得理他，扭头就走。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人果然没有跟上来。

　　总算清净了。但他莫名有点小小的失望。

　　十分钟后，抵不住过山车的诱丨惑，卓白偷偷摸丨摸地回到了云霄飞车项目的入口。环视一周发现岚凡不在，才放心地进去。

　　排队的人很多，都是三五成群一起来的，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只有他是一个人，在欢声笑语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开始有点后悔，要是刚刚跟那个人一起进去就好了。虽然那人很古怪，但怎么也比一个人好。

　　一只企鹅和一只温和地海狮同行，也好过在风雪中独自徘徊。

　　排了老久总算轮到卓白，他径直走向了第一排的“黄金宝座”，熟练地扣上安全带，安静地坐好等待开始。

　　突然，一个人猛地坐到了他旁边。他吓得一抖，心说要糟。扭头一看，果不其然，长丨腿变丨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卓白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也不方便赶他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摆正了头。

　　可身边的人也有点能耐，没法轻易被无视：“劳驾，我第一次玩，不知道这个安全带怎么扣，能帮帮我吗？”

　　卓白不想理会这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搭讪，一动不动，好像旁边就是一条乱叫的狗。

　　可下一秒岚凡将自己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拉到自己那边。卓白一惊，正准备挣脱，可还没等他动作就听岚凡说道：“防人之心别这么重，我只是请你帮个忙而已，又不会怎样。”说完还眨了眨眼，一股电流让一群正盯着他窃窃私语的女生集体花痴。

　　卓白没辙了，心道他说得好有道理虽然哪里怪怪的但我竟无言以对，只好动手帮他扣安全带。

　　谁知安全带的一端竟静静躺在岚凡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卓白的动作顿了下，偷偷瞄了岚凡一眼。岚凡正将手放在脑后，一脸稍带得意的笑容，卓白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反正都是男的，就当对方开了个黄色笑话好了。

　　可当他把手伸过去时，岚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把手伸向那种地方，是想暗示什么吗？”

　　脾气不好的人估计现在已经发飙了，这人的脸皮简直比考英语四六级要背的单词叠起来还厚。卓白不是脾气好，而是根本没什么感情，这时候只是心中暗道随它去，接着做自己的工作。

　　但拿起安全带时他突然脑子里“金光一闪”，冒出了个想法。

　　岚凡这几分钟里明显是赤丨裸裸地调戏他，由于他过分冷淡的性子，也确实让那个变丨态占到不少便宜。何不趁现在报复一下？

　　卓白压根没细想，情况也不容他细想。

　　他拾起安全带时用食指在那个部位轻轻一划，就像之前岚凡的那个吻一样，蜻蜓点水一般。力度却恰到好处，刚好让人有感觉又不会起太大反应。

　　安全带“咔”一声扣好了，卓白心里莫名有点暗爽。用余光瞟了眼岚凡，果然，那个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缓和，变成了一种危险的笑容。

　　“你刚刚干什么呢？”他问。

　　卓白也不看他，答道：“不干什么。系安全带。”

　　如此正直的回答，好像刚刚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

　　岚凡还想问下去，但保险杠已经压下来，意味着过山车要出发了。

　　“你怕吗？”他盯着卓白好看的侧脸问道。

　　卓白摇摇头，表情就好像下班坐公交回家一样平淡，别说恐惧，连兴奋都没表现出来。本来他想着，这样你总没机会再干什么了吧？可谁知岚凡还是抓丨住了他的手，飞快地说了一句：“你不怕我怕，抓紧了，千万别放开。”

　　本来卓白准备抽手，可听到那句“千万别放开”时却愣住了——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千万别放哦，你要是放开了我的鬼叫可能会吓死你哦。”岚凡说着，用拇指在卓白手心轻轻擦了一下，带着十足挑逗的滋味。

　　呆愣间，卓白仿佛神游天外一般点了点头，那恶劣的撩丨拨此刻也没使他感到多么厌恶。

　　过山车启动了。

　　开始是一段爬升，车身下传来哐哐哐的响声，让人不安。

　　卓白以前只和两个人坐过过山车，一个是卓然，还有一个是那个少年。卓然是一脸的无所畏惧装B装得比谁都真，实际上怕得要死，卓白作为哥哥自然知道，每次卓然“上灵车”他都会轻轻丨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而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也说过“千万别放开”，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件事。

　　过山车已经爬到最高点，满车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秒的俯冲。

　　卓白抓丨住岚凡的手不由得紧了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装做害怕，破绽百出的搭讪，温和的微笑。除了卓然，再没人能让他感受到这样安心，以及久违的情感波动。

　　他的人生就像现在，悬在过山车最高点，好像随时会俯冲下去，给他带来无所适从的失重感。

　　现在有个人能陪着他，不管是谁，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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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凡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神深邃——

　　想看着他，想牵着他的手，想看他褪丨下冰冷的外壳，想窥探他内心的炙热……想要他。

　　今天发生的一切当然不是偶然，而是一次刻意的邂逅。

　　岚凡第一次见到卓白是昨天晚上——十几个小时前，在一间酒吧里。

　　迷乱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散发着酒气与糜烂气息的男女尽情放纵，昏暗的室内就像是一个罪恶污浊的深渊。

　　但有一个人，可以说他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也可以说他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只是麻木地呆坐着，眼里倒映着暧昧的灯光，却与身边的一切完全分离，好像置身另一个世界。

　　岚凡第一眼看到他时，只觉得目光被死死吸住了。不知是因为那紧抿的薄唇，还是在灯火中迷离的双眼，亦或是解开衬衫扣子后露出的诱人的锁骨。总之，岚凡就像喝醉了一样，盯着这个素昧生平的人。

　　他本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现在，就因为这个普通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幼稚。

　　离开酒吧后，那张脸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白净的皮肤，纤长的睫毛，那双有些无神但摄人心魄的眼睛，那交叠于腿上的双手……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想法，虽然荒唐，却在他脑子里刺耳地叫嚣着：

　　一定要得到他。

　　但要怎么得到？不过一面之缘，而且对方都没瞧过自己一眼。

　　岚凡眯起细长的眼，似乎隐约想起那里有个与那男人长得极像的少年。少年喝了不少酒，和其他人一起狂欢着，期间对那个男人喊了一句话：“哥！明天陪我去xx游乐园好不好？”

　　“好。”那男人应道，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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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盘过山车下来，卓白的耳膜快被旁人的尖叫戳穿了，但身侧那个自称害怕的人却一声不吭。

　　下了过山车卓白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岚凡牵着，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

　　可没走几步他又被人拽住，这回对方用力有点大，他没法挣开。

　　他看着笑眯眯的岚凡，冷着脸不说话。

　　岚凡特别自然得伸出手摸了摸卓白的头，像在摸一只小猫。“头发乱了。”他解释道。

　　看着卓白毫无波动的脸，他感觉有些挫败。他游历“花丛”这么些年，撩人的功夫不说炉火纯青，应该也算教科书级别的了。可这个人，却摆出一副“撩完了吗我妈叫我回家吃饭”的表情，实在让他有些来气。

　　但他依旧是露出标准的翩翩公子式笑容，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卓白应声。

　　“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说着他偏了偏头，做出最无害的姿态。但令他更崩溃的是，面前这人还是一副看变丨态一样的表情。

　　“卓白。”

　　听到这个答案，岚凡愣了愣——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浊白”，他着实有些不喜欢这个名字，一是那种浑浊不清的颜色实在和眼前清冷的男人差距太大，二是这也唤起了他某些不好的回忆。

　　这时，卓白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岚凡没听过的一首歌，感觉很凄凉。

　　“喂，卓然。”卓白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好像很激动，嘶吼一样的声音即便不开免提还是能被一旁的岚凡听见。拿着电话的卓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瞳孔却明显地因惊吓而缩小。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后，卓白开口了。他的语气有些焦急，但声音中似乎透着一股寒意。这种从未见过的姿态让岚凡有些心潮澎湃，更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操到失神。

　　“如果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弟弟。”说完，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