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祭》莫闻清歌

9、灯火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不知看了多少政要、变法、通史。
　　十月初十，是萧将军的生辰。父皇准我在将军府住上一晚，代他为将军贺寿。倾岸则因为突染了风寒，在宫中休养。
　　上午仍要练功，到了中午是第一次寿宴，来的均是萧家的亲戚，氛围也很轻松。正如以前九怀说过的，家中摆宴时，小辈、女眷均坐侧厅，采薇便坐在那儿；只是或许因为的身份，将军准我与九怀坐正厅。
　　“中秋时你同我说，你未曾放过孔明灯。”中午的寿宴结束，九怀悄悄将我拉到一旁，“今日父亲过寿，晚上应是有人放灯的。刃离，你要不要试试？”
　　我兴奋地点头：“既是如此，我自然想试。”
　　“那便说好，晚上散席后，你便看我眼色行事——父亲应忙着同来的大人们寒暄，不会在意我们。”
　　“好。那采薇呢？”
　　他不由地笑了起来：“你这兄弟做的，天天净想着我妹妹了。我自然不会丢下她。采薇现在应当是回屋歇息了，一会儿我们去景清院寻她，同她说了便好。”

　　九怀求着将军让我今日同他住一个院，我们中午便在景行院小憩。约莫一个时辰后，九怀带着我去找采薇。
　　同守院的丫鬟说了一声，我们便走了进去。
　　这是我记事后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以前我甚至连母后的寝宫都未曾进过——自我记事以来便一直在逾明殿，由奶娘照看我。
　　院中还有些未谢的桂花，香味幽幽地飘进房间。因为采薇常年服药，还有苦香的药草味儿。这里比九怀那儿小了些，不过仍然精致。正厅摆了红木的桌椅，桌上整齐地放着茶具，墙上挂了梅兰竹菊四幅水墨画。
　　采薇正在东侧厢习字，那里应该就是她的书房，两旁的桌上摆着书本、字帖和画轴，以及一些纸笔墨料。
　　走近一些，我看见纸上稚嫩而娟秀的字迹——萧宁远，柳清之，萧九思，萧九怀，封刃离，萧采薇。
　　“采薇在写什么？”九怀走到案边，问。
　　见了我们，她忙放下笔，想用手盖住纸上的字：“哥哥……没什么，采薇随意练练字而已。”
　　“父亲，母亲，大哥，我——还有刃离和采薇，”九怀灵活地抽出那张纸，对着名字一个个地念，随后哈哈地对我笑，“刃离你看，采薇已将你当自家人了。”
　　见九怀这样，采薇羞红了脸，伸手想拿回纸，可那张纸被举得老高，只好作罢。
　　“哥哥就会欺负人。”她扭过头去。
　　“你这丫头，哥哥何时欺负过你？”听了这话，九怀佯装生气，“只是觉得采薇的字越发好看了，才好奇拿来欣赏一番。”
　　见采薇还是不回头，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好了，哥哥错了，以后只有采薇欺负哥哥，好不好？来，打哥哥两拳。”
　　采薇被逗笑了：“采薇才不舍得打哥哥——对了，哥，离哥哥，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找采薇啊，”九怀亲昵地拉着她的手，“今日刃离要在家中住一晚，我们晚上去放孔明灯好不好？”
　　“真的吗？离哥哥，你今日不走了？”她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开心地问我。
　　我也牵住她的小手：“不走了，和九怀一起陪采薇，好不好？”
　　“好！”
　　“那晚上一定要跟着哥哥。”
　　“知道啦。”

　　和九怀还有采薇一起下了半天棋，便到了晚宴的时间。我们随家仆到了安和厅，那里已坐了朝中的各位大人。互相行礼后，众人纷纷入座。
　　不似中午，我明显感觉到这顿饭吃得颇为严肃。各个大臣谈的均是我这几日在那些政要、变法上看来的东西，偶尔还说些行军打仗之类，萧将军的脸色也不比晌午那般光彩。我与九怀听得云里雾里，心思却已飘远了。

　　终于散席，天已染了些墨色。九怀忙拉着我去侧厅找采薇，她正同边上的女孩子说些什么。
　　那女孩子先发现了我们：“太子殿下，九怀哥。”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张巧言。
　　“哥，离哥哥，你们来了。”采薇看见我们，便拉住了九怀的手，“现在走么？”
　　“你们……要去哪里？”巧言问。
　　“我答应了采薇和刃离，去放孔明灯。巧言，你要不要一起？”
　　她随即转身对母亲耳语了几句，又说：“母亲说，一个时辰便要回来。”
　　“无事，到时我让周管家送你回府。”
　　大人们陆续出了安和厅。九怀说他们应是同萧将军去烟波堂议事了，女眷大概随萧夫人四处散步。我们随着人流出了安和厅，经过景行院拿了早已备好的灯和蜡烛火石，又去景清院为采薇取了件稍厚的披袄，向思然亭走去——九怀说那里有一片空旷无树的草地，正适合放灯。

　　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凉一些，九怀担心采薇着凉，便揽着她走。
　　那个常跟在将军身边的家仆，是九怀口中的管家周达。不知是不是将军的意思，他随我们一起，一手掌着灯，另一只手中提了食盒一般的东西。
　　到了地方，我们围在一起，看九怀熟练地点了一盏画着马的灯，用手轻轻向上一送，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我知道，他在许愿。可他许了什么愿望，便不得而知了。那点烛光缓缓地升了上去，渐渐地飞远了。
　　巧言则放了画着凤鸟的灯。
　　我拿了写着几句《诗经》的灯，有样学样，点了起来；采薇挑了盏画着玉环的灯，九怀怕火石伤了她，就替她点了。她小心地举着，澄黄的火光映得她的眸子闪闪发亮。
　　“离哥哥，采薇能和你一起放吗？”她侧身问我，脸上的笑容比灯光还要明媚。
　　“好。”我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放了手中的灯，两点灯火悠悠跳动，一高一低地飞进浓浓夜色，余下极淡的光和些许烟火气。
　　看见她学着九怀的样子许愿，我也闭上了双眼。

　　将带来的灯放完，原本浅墨色的天空已经明月高悬，星星点点的灯火若隐若现地向月亮飞去。
　　“咳咳……”采薇突然抚着胸口咳了起来。
　　我和九怀忙跑到她身边：“采薇，怎么了？”
　　“着凉了吗？”九怀满眼担忧。
　　她摇摇头：“我没事……咳咳……也许是被烟尘呛到了。”
　　周管家忙从食盒中取了什么出来，小心地端到采薇面前：“小姐，该吃药了。”
　　她有些不情愿地接过药碗，皱着眉慢慢地喝下。
　　“殿下，少爷，小姐，”周管家将空了的药碗放回食盒，“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周管家先将采薇送了回去，又送我们到景行院，最后去送巧言。
　　盥洗之后，九怀与我躺下来闲谈。
　　“刃离，放灯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九怀将手枕在头下，问。
　　我笑了笑：“说出来便不灵了。”

　　当时，我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
　　神明老爷，若您真的存在，请让采薇这一生平安喜乐，无疾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