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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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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梁辰在上车之前就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吐到身上。
那是一个两三岁岁的小男孩,被看起来像是她奶奶的人抱着,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之前不哭不闹,没有任何晕车的表现,偏偏就吐了。
老太太特别不好意思,一直在道歉,孩子也是恹恹的,皱着眉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梁辰没有怪他们,这种路况这么多人,他也晕车。
但是这样一来,酸臭味儿和恶心一齐涌上,梁辰也差点儿没有吐出来,恰好,旁边的一个姑娘递给了他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梁辰感谢的笑笑,终于用冰水的凉意压下了喉头的酸意。
梁辰注意到,姑娘有一双翦水的眸子,盈盈似夜空中的星子。
一个多小时以后,梁辰终于随着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从祖母去世到他三十一岁,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老家的车站挨着粮所,路上栽着梧桐,路虽然窄却也干净,人人都把自己门前打扫的干干净净,生怕有一点儿垃圾招来邻里的讥笑,这是农村人独有的纯朴。
和梁辰记忆中不太一样,这个时候车站旁边的小超市还没有建起来,旁边只有卖烧饼的和卖凉粉的小贩搭的几个棚子,在初春的阳光中带着一身的泥土傲然挺立着。
提到凉粉,梁辰正好有些饿了,他早上吃完早饭出发,如今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肚子里早就是空空的了,回到家也不一定能有饭吃。
梁辰要了一碗炒凉粉,给他递过水的姑娘也走过来要了一碗凉粉。
姑娘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正坐在梁辰的对面。
梁辰是真的饿了,新鲜的空气逐渐的把晕车的感觉驱散,他不顾形象大口大口的吃着盘子里的凉粉,和对面姑娘的秀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姑娘时不时抬起头偷偷地观察梁辰,梁辰也借着姑娘的动作观察她,像是商量好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迅速吃完了凉粉,梁辰把盘子放下,一次性筷子扔在垃圾桶里,抹了抹嘴,对对面盘子里还冒着尖儿的姑娘说:“阿妹,刚刚谢谢你的水了,介绍一下,我叫梁德金,是梁庄人。”
阿妹是金远县称呼未婚女子的叫法。
“啪”,姑娘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她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两颊立即就红了,小声说:“嗯。”
看到姑娘的表现,梁辰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儿,这个姑娘认识自己。
梁辰低着头用帕子把手上的污渍一点一点的擦干净,他总是习惯用手擦嘴,再用帕子擦手,曾经被很多人说是乡巴佬,现在在冯慧月看来,却是一等一的讲究。
“我们是不是见过?总觉得阿妹你有点儿眼熟。”
如果在十年以后,梁辰的这种搭话方式肯定会让女孩子觉得羞耻,但是现在冯慧月的脸却更红了一些。
冯慧月抬起头,用她那双翦水的眸子勇敢的看着梁辰:“是……是见过的。我们是初中同学,我是冯慧月,你大概不记得了。”
梁辰……梁辰当然不记得了,他确定自己是梁辰而非梁德金,依靠的就是记忆。
“抱歉……”梁辰笑着挠挠头,露出一个含着歉意的笑容:“是我记性太差了,今天太感谢你了,老同学,不然我怕是要出一个大丑了。”
冯慧月急忙摆摆手,僵硬的说:“没……没什么的,初一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当时又特别不显眼,你觉得眼熟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看着梁辰认真的眼神,冯慧月像是突然认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低着头两只手不停的绞着花棉袄的衣角。
“那好吧,老同学,我先走了,回头咱们再聚聚。”
冯慧月那样明显的局促,梁辰当然不可能还坐的下去,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镇定随和的跟冯慧月再见,付了凉粉钱离开。
走在陌生的路上,梁辰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儿底,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梁辰走了以后,冯慧月也坐不下去了,她本来就是吃了午饭才从县城往回赶的,叫这一碗凉粉,仅仅是为了跟梁辰多呆一会儿,付钱的时候,老板告诉她同桌的小子已经付过了,冯慧月又有些懊恼,梁辰付的钱,是不是可以算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呢,自己竟然没有多吃几口。
回家的路上,冯慧月却根本没有想到,没了那一瓶冰水,晕车的她到底是怎么挺到家的,满心满眼都是梁辰脸上的笑。
梁辰带着笑推开家门,正打算大叫一声我回来了,头就“砰”的磕在了门檐上,差点儿没把他疼出眼泪。
捂着头上的包,梁辰低着头决定安静的跨入院子。
然而他这个想法又没能实现,家里的狗猛地蹿到梁辰面前,恶狠狠的冲着他大叫。
“呜汪汪……呜汪汪汪……”
看着狗凶狠的样子,气急的梁辰简直想冲上去咬它一口。
“谁啊?”
随着狗叫而来的是一个低沉的女声,梁辰不能判断是谁的。
“是我,我回来啦!”
“哎吆,阿弟回来了……”一个消瘦高挑的女人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梁辰,露出了满脸的喜色,轻踢了狗一剑凶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家里人你都不认识了吗?”
梁辰认出来这是自己的二姑,也就是说现在他应该叫她二姐。
“好啦,二姐,别欺负狗了,咱爹娘呢?”
梁玉荷拉着弟弟的手进了屋,边走边说:“咱爹去耍牌了,咱娘上街卖菜去了,今天逢集人多现在还没回来。”
“哦。”梁辰也只是随便问问,他对爷爷奶奶五十岁左右的生活完全没有概念。
“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之前不是在信上说要等到年初二吗?”
“是啊,本来是年初二的,后来上级忽然给我批了两天的假,我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大家一起过年,我之前还想呢,年三十儿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地该多难受啊,家里缺了你也总觉得空落落的……”
家长里短,一通乱说。
梁辰完全没有提起辞职的事儿,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家里人根本就不会同意。
这个年代,如果农户家里能出一个吃商品粮的孩子,那简直是邀天之幸,何况这个家的大儿子已经确定在县政府工作并娶了城里的媳妇了,所以二儿子的市政府职位并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更是全家人的骄傲。
揉着头上的大包,梁辰并没有听姐姐的话出门转转见一见人,老家的长辈他几乎都不认识,出门只会被别人指为不懂礼数,还不如在家里呆着,刚好休息休息。
梁玉荷也没有坚持,她明白长途跋涉的劳累,于是贴心的帮弟弟关上了窗户。
躺在比宿舍的床还窄的床上,梁辰一点睡意都没有。
1999年中国海军开始在亚丁湾护航,中国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微软发布了经典的Windows7系统,中国开始启用餐饮服务许可证。
1999年,大争之世。
再看看眼前这个家,低矮的土坯房、破旧的门户、乌黑的横梁,梁辰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推开窗子,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和院子里到处乱跑的母鸡,梁辰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怎么没有见到肖秋荷也没有听二姐提到过她呢?难道梁德金并没有在上大学前娶这么一个媳妇?
梁辰的母亲张巧正推着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路口按照早就计算好的量割了五斤肉。
她感到自己的肩上沉甸甸的是养家糊口的责任。
能怎么办呢?有个男人靠不住,两个儿子都上了大学,大儿子在城里买房还想让家里贴补一些,院子里的树都已经为了他结婚的彩礼钱砍光了,哪来的钱买房呢?
哦,还有二儿子,不省心的二儿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老母猪估计也留不住了。
沉甸甸的重担不仅压在别人的身上,也终于压在了梅璟的心头。
梅璟捧着手里的骨灰盒,披麻戴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以前,别人笑话他是没有爹的孩子,娘是个娼、妓,他还觉得羞耻,现在,他连娘也没有了。
虽然,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妈妈,她总是让梅璟受伤、让梅璟疼,她总是和各色各样的男人厮混,梅璟还是为她的离世而伤心。
失去了唯一的母亲,他成为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赵小仙沉睡在小小的盒子里,在经历了人间种种苦难之后,终于卸下了肩头所有的重担,放下了心里所有的苦难,得以与早死的丈夫团聚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桂花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