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陌》陌上青桑zyx

13、13

　　两个人相对无言，卫淤陌低头瞅着地板，纪濯之一杯接一杯的喝茶，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爆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桌面上流淌的蜡油早已凝固成块。
　　“对不起。”纪濯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卫淤陌挑挑眉，知道师兄这是来哄他了，心里明明得意的很，面上却还是装得一脸深沉淡然，与世无争。
　　“我不该冲你发火的，你也只是关心师傅而已。”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伟大，不过想让我原谅你，那师兄今夜就给我暖床吧。”卫淤陌顺势往床上一歪，鞋也不脱，一只脚踏在床榻上，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弄脏被褥，一只手撑着头，摆出一副“大爷就是有钱，大爷今夜就是要你伺候”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能蹦出来一句“美人，还不快来伺候爷更衣！”
　　这浓浓的恶霸强迫良家妇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纪美人按按太阳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拍出去，褪去外衣，上床在里侧躺好。
　　卫淤陌刚拜入师门的时候，不知是何种原因，夜夜噩梦不断，每天都是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一双堪比卧蚕的眼袋，本着关心小师弟，团结同门，上下一心的心理，纪濯之贴心的邀其同住，一开始也是纪濯之睡里侧，卫淤陌睡外侧，可是每日清晨，纪濯之总会在寒冷中被冻醒，然后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把小师弟连人带被拖出来。
　　后来两人调换了一下位置，再然后，纪濯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自己从床底下拱出来，再把小师弟一块从床底下弄出来……
　　与其两个人一块掉床，还是师弟你自己掉吧。
　　“师兄……” 胸前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
　　“怎么了？”
　　“你跟我讲讲你家的事情吧，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呢。”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爹本来是一个四处云游的剑客游侠，我娘是无霜城城主的独生爱女，他俩的相识其实挺狗血的，我娘出城游玩的时候遇上了妖修，被我爹救了，我娘就对我爹一见钟情了。”
　　真狗血啊，英雄救美，话本子都不这么写啦。
　　“我娘自幼身体不好，我外公甚少让她出门，她平日里无事，就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她最喜欢的就是落难英雄和深闺美人之间的故事了。”
　　“哦~，原来师兄你喜欢看话本子这一点遗传自伯母啊，师兄放心，我以后一定把全天下的话本子都找来送给你。”
　　“我等着。”
　　“那纪伯父又怎么会和公冶家扯上关系的呢？”
　　纪濯之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卫淤陌的声音有些发颤，手心里已经布满了冷汗。
　　“娘生下我时伤了身子，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娘去世之后，外公悲伤过度，也跟着驾鹤西去，临终之前把城主之位传给了我爹。”
　　“我四岁那年，妖修大肆进攻无霜城，我被他们抓去当了人质，后来虽然被救了回来，却身中妖毒，我爹前去公冶家为我求药，以迎娶珍姨作为交换，毒是解了，却留下了隐患，因此爹才把我送去了归墟，拜入师傅门下。”
　　“师兄还是很幸运的，至少纪伯父是真的疼爱你。” 卫淤陌的眸子闪闪发亮，在黑暗中灿若星辰，悄悄伸手，握住了纪濯之的两根手指。
　　“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我一生下来就被遗弃了，生我的人是我父亲的仇人，我父亲为了报复她，强迫她怀上了我，她迫于无奈把我生了下来，我一生下来就想着掐死我，幸好，我命大……”
　　这是卫淤陌第一次说起他的过往，是纪濯之不曾参与的过去。
　　纪濯之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卫淤陌的后背，十九岁的卫淤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僻，不肯与人说话的少年了，他比纪濯之小了五岁，身量却几乎与他一样高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是我不好，没能早点成为你的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归墟时的事？”
　　“嗯？”
　　归墟长安殿是瀛洲大陆最大的修仙之地，与以“君子之仪”著称的庐州公冶世家，修道大家清源流波门并称。每年前来拜师的人如同过江之鲫，可是真正能通过选拔成为入室弟子的却不足百人。
　　拜师者中，多的是世家子弟，豪富巨贾，卫淤陌当年的成绩是百人中的第一名，以草根之身直接拜入了掌殿明廾真人的门下，其余的弟子则按照天资，特长归入其余十二位真人门下。
　　有人的地方永远不缺争斗，世人皆存有嫉妒之心，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还要恐怖几十倍，当年十三岁的卫淤陌初入归墟，起点太高，武功棒，天资好，眼神冰冷，嗖嗖开飙小飞刀，有心找他麻烦的很多，有胆找他麻烦的却很少。
　　向辰允便是为数不多有心又有胆找他麻烦的人之一，与卫淤陌不同的是，向辰允可谓是天之骄子，自小便是生在归墟，长在归墟，他爹是归墟十三真人之一的妙清真人向鹤，那可是上头有人，向鹤修炼的功法偏阴柔，门下几乎全是女弟子，向辰允从小便在十几个师姐的宠爱下长大，其他真人门下男弟子倒是很多，只是每每想和向辰允玩耍的时候，总会有某个师姐冲出来把人抱走，跟老母鸡护小鸡仔一样，怕向辰允学坏，不让他跟那些师兄们玩，时间长了，向辰允的身边只剩下了师姐们，十几年的时间，向辰允成功的长残，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娘娘腔。
　　每个归墟弟子入门都要选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向辰允十岁那年正式开始修炼，他选的既不是师兄们普遍选的刀枪剑戟，也不是师姐们常用的笛箫琴筝，而是……一枝粉艳艳的桃花……险些把向鹤气的提前归天。
　　为了把儿子从娘性化的道路上掰回来，向鹤可谓是费心费力，一大把年纪舍了老脸，攀着交情，强行把人塞进了明廾真人门下，当了个有名无实的记名弟子，好好的被师兄们给熏陶一番。
　　卫淤陌那天刚从演武场出来，打算回房间冲个凉，换身衣服，刚转过拐角，就看到一个粉红粉红的人躺在长廊的栏杆上，举着一面小镜子顾影自怜，另外一只手不停的摆弄着头发。
　　“世人谓我多美丽，我谓世人说的对啊。”
　　说完，粉红人冲着阳光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美的笑，这个笑刚好晃进了正对着他的卫淤陌眼里。
　　“呕……呕……”
　　卫淤陌扶着柱子……吐了个天昏地暗。
　　如此美丽的笑容，居然有人看吐了，简直不可原谅，向辰允抽出他的桃花枝，向着对面胆汁都要吐出来的小子冲了过去。
　　眼瞅着冲到了跟前，向辰允突然刹住了车 ，把手里的桃花枝往地上一扔，给了卫淤陌一巴掌，没打疼卫淤陌，反而自己抱着手哭了起来。
　　“你的脸是怎么长的？那么硬。”一跺脚，捡起地上的桃花枝，跑远了。
　　从头到尾，卫淤陌都是一头雾水，哪里跑出来的娘娘腔？脑子好像还有点问题。
　　两个时辰以后，卫淤陌就被叫到了大殿，明廾真人，妙清真人，向辰允都在，明廾真人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人？
　　“我没有欺负他。” 卫淤陌看了向辰允一眼，后者也在看他，得意洋洋的冲他扬起了下巴，如同一只即将开屏的风骚花孔雀。
　　“就有就有，他就是欺负我了。”向辰允拽着老爹的袖子直跺脚。
　　“师兄你看……”
　　“这……”明廾真人摸摸胡子，又拍拍满是肉的肚子，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谁让向鹤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啊。
　　“向师弟可不能颠倒黑白啊。”一个蓝衣少年走了进来，冲明廾真人和向鹤行了礼。
　　“师傅，师叔。”
　　“纪师兄。”向辰允哼哼了两声。
　　“淤陌啊，这是你纪师兄，纪濯之，他之前去琅城除妖去了。”见到爱徒归来，明廾真人高兴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你好，小师弟。”纪濯之笑得温柔，俯下身拍了拍卫淤陌的肩膀，卫淤陌侧了侧身，把头撇向一边。
　　“濯之，你刚才说颠倒黑白，是怎么回事啊？”
　　“徒儿回来时经过演武场，恰好看到向师弟冲上前打了卫师弟一巴掌，然后就跑了，卫师弟从头到尾可什么都没做啊。”
　　“你打他做什么？”向鹤把儿子从身后提溜出来，厉声质问。
　　“我……我……谁让他惹我不高兴的……”
　　“他惹你不高兴，就用属于男人的方式打一场，打人不打脸，不懂是不是？”向鹤气的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也是粗声粗气的。
　　“师姐说……女孩子不可以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那样不好……”向辰允扭扭捏捏，绞着手指，说话如同蚊子哼哼。
　　“你——你——”向鹤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