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玉朱·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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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怎么会呢？
玉朱捧着头坐在院里，连续三日茶饭不思，眼前时时浮现出相握的手，还有他的如墨眼眸。锦书看在眼里，急得打转，皱起了眉头，却叹气道：“娘子，你实在不该那样做。”
“锦书，你说，他是如何看我的？”她的心思却逶迤到遥远之处。
“二娘！”锦书惊了一下，“宅中人多嘴杂，千万慎言。”
也罢，玉朱心上逸过一丝淡淡的苦涩，转而却弯起嘴角。她是喜欢他的，不论旁人如何作想。
这日元深来时，目光沉甸甸的，不似从前姿态恣意，甚至没有捉弄她。
“二兄，你这是作甚？”她的心仍沉浸于情窦初开的如蜜香甜，笑嘻嘻地歪头看着他，“难道是阿耶又罚你作诗了？不如我帮你，你只要——”
“二娘，”她听到他一字一字说，“阿耶为你定亲了。”
粲然笑意凝在脸上，玉朱听到自己问：“是谁？”
“于阗王。”元深轻轻按在她肩头，温声道。
“我不……”她倏然抬头，却又一字一字吞回肚里，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二兄特意告知我。早知有这样一天。”
元深没讲话，眼中充满怜惜。她挥开他的手，径自走了出去。此刻，她心中似乎乱作一团，却又好似无比清晰——她只想去一个地方。
自上回澄迦受伤，她责怪自己行事冲动，倒是有一阵子不曾去莫高寺。一路疾驰到了门前，她却有了怯意，自己这是做什么呢？
她轻拉缰绳，正欲掉头，老天却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娘子”。她叹气，只好翻身下马。
澄迦眼中蕴着笑意，说：“若不是我今日负责打扫，恐怕又见不到娘子了。”
玉朱试图微笑，却无能为力。他怔住，轻轻放下手中的苕帚，望着她道：“娘子累了，不妨到禅室歇息片刻。”
小几上是几样素馅点心，他亲手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捧着粗陶茶杯，玉朱才发觉自己浑身冰冷。丝丝热气自指尖蔓延到五脏六腑，她不说话，澄迦也不开口，眼睫低垂，耐心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低地说：“我要嫁人了。”
他纤长的睫毛微颤，抬首望着她：“曹大人为娘子许的，定是一等一的好亲事。娘子又为何苦恼？”
话吐出口，心中倒是安定了许多。她怀着三分犹疑，轻声道：“情非得已。”
“我出身贫寒，阿耶虽有些文墨，却因家贫上不起塾学，只好一辈子事农桑，”他没有接话，“到我知人事时，阿娘病逝，又遇见兵乱，阿耶遇害。我便独自从长安走到边关避祸，无以为生，便投了寺庙。”
玉朱忘神，怔怔盯着他。
“这般世道，不能称心如意之事太多。娘子应当知足。”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串赭色念珠，不疾不徐。
她举起茶杯，没有挨唇又放下，苦涩一笑：“不知小师傅身世如此坎坷，倒显得我矫情了。”
“汉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正是此理。”
他请玉朱稍等片刻，便推门离开。回来时，手中握着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赫然是她那日系在他手上的。
“还给娘子，可惜贫僧无以为报，只好请吃这顿茶点。”他望着玉朱坦然微笑。
她望着他手中粉色的绢帕，隐约有皂荚清香扑鼻，只觉得自己因一杯热茶温暖的身子如坠冰窟。
她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在他澄澈目光下，显得无所遁形而卑微不堪。
六
往常读书时，也曾在四书五经下偷偷藏着摊开的话本子，又或者把《太白诗集》的外皮揭下，粘在搜罗来的民间传奇上。行侠仗义走天涯的故事固然动人心扉，但对于未出阁的少女而言，读缠绵情事更欲罢不能。
今时，她也是将要出阁的女子，阿娘请来裁缝把婚袍改了又改，就连定制的金饰玉朱也见了不下五个花样。曹府上下皆是喜气祥和，玉朱在人前虽笑，话却少了许多，家人只当她是女儿娇羞，打趣几句也就作罢。但她知道，自己心中并不真的快活。
她坐在亭子里，闲闲弹着曲子，锦书还在对方才曹夫人给玉朱看的几样陪嫁用的珐琅熏炉啧啧赞叹，又心驰神往道：“我听说于阗王是亲自来提亲，还陆续派人送了西域宝物来。二娘嫁过去定然是享福的。”
她扳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可惜二娘还要等好长时间，纳采见礼一轮怕是要半年了。”
玉朱按住琴弦，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不过看阿耶战事是否吃紧。”
玉朱在园子里闷了几日，这天，曹夫人竟提出带她外出。去的，又是莫高寺，请住持为她陪嫁的一串琉璃紫檀细佛珠开光。这本是阿娘托人辗转雕琢的稀罕物，不想却舍得给了她。
曹夫人与住持吃茶谈话时，她按捺不住，悄然溜出去。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地方，扰她心安的那人专注如常，独自作画。
锦书觑着她的神色，忙拦住她：“二娘......”
她安抚着推开锦书，道：“我自有分寸，不过是想.....问他些事。”说罢，她步履轻轻地踏进石窟。
探入窟室的光线忽暗，澄迦不由得侧首。他望着来者，欣然一笑：“没想到还能见到娘子。”
她望向窟顶，见那幅三兔藻井已绘成，四周又铺满了其他图案，便说：“小师傅的画也快完成了。”
“每日除却念经，便来作画
“澄迦，你心中，可曾有我？”
他闭眼，沉默半晌，随即淡淡一笑，说：“澄迦日夜参佛，自然效随佛祖，心怀苍生。”
“好，好。” “如此，我也心了。”
她步子虚浮，绝然走出石窟。迎着阳光，她自怀中摸出那方绢帕，攥了攥，狠狠掼在地上，扬首踏过它。
他细长的影子在洞口晃了晃，抬手想要扶着石壁，掌心却攥住一抔沙土。骄阳似火，远处三危山连绵起伏，黄沙望不见边际，只觉得自己宛如汪洋上的蜉蝣蝼蚁，溺于深水，随波逐流，徒劳地伸出手却无枝可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玉朱·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