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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木头 ...


  •   躁动了一天的夏意,入夜总算有所收敛,风从路旁新开的工地吹来,携着泥土的气息拂面,清透凉爽。

      经过城西市郊时,路平险些坐过了站。站台离租的房子有点距离,下车后还得走个二十来分钟,平日骑车到书店差不多也就一个小时左右。

      住的地儿离书店远来回也折腾,但路平却乐在其中,有时甚至干脆不骑车,早早起来走路去书店,回来搭趟公交,踩着树影哼着小曲优哉游哉闲散回家。

      日子恬淡,丰衣足食的,别提有多惬意。

      可有人,却冒然闯了进来。

      “叮铃啷……”

      钥匙整串掉在了地上,乱成一团。

      被这尖锐声音一刺激,路平回过了神,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对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蹲下身摸索。

      黑灯瞎火的开门拿错了钥匙,打开手机找到后左扭右转了半天都没能转动钥匙。拿手机灯光照了照,没错啊,确认完后又重新去开,捣腾半天还是没能转动。

      ……

      半个小时后,钥匙没任何反应,路平倒是把自己累出了一身汗。

      他有些懵。

      脑子努力回想一天行程,流水账似过目后,惊奇地发现,回来的时候居然连着错过了三趟夜车!

      而回来乘的这趟也差点错过,等发现时追着公交跑出了百来米,上车后被司机狠狠抱怨了一番,不过在司机把自己错认成夜里溜达的在校大学生时,他心里还是偷偷高兴了一下。

      司机一直念到路平下车,还真有点受不住,眼下有钥匙又打不开家门,路平只觉头疼得紧,抬手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认命似地倚门坐下,盘算着怎么熬过今晚。

      人没蹲下,“嘎吱”一声,门自己从里面开了,吓得路平退到了走廊对面。

      不过门开后,就没动静了。

      路平望了自己屋子好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重新走了回去,开灯后走到门背后转了转里面的锁把,这才记起,几天前门锁就已经坏了。

      是从里面坏的。明明手一推就能解决的事,自己却跟个傻子似的在外面瞎转了半天,难怪没动静。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想着拿自行车的时候顺便让刘师傅过来帮他修个锁,结果因为侯三的一通电话在书店等到了深夜……

      见了不该见的人。

      那人回来了。

      还开口向自己要一百块,不过没要到,然后离开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地消失,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五百万的事。

      什么意思?

      真的不在乎?

      那来找自己干嘛?

      不提五百万却又无关痛痒地随口提了一百块……他到底想暗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路平一路。

      总不至于,一百块一百块地慢慢把那五百万要回来吧?!

      那得要到什么时候?

      咯噔了一下。

      路平找出手机里的计算器,费力按了起来,五百万除以一百等于五万,再除以三百六十五……

      一百三十六点九八六三零一。

      一天一百块,得要一百多年,人都入土了。

      路平觉得不大可能。

      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知晓自己被卖了五百万后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回来,若无其事地跟自己打招呼。

      夜风携着蛙声钻窗而入,路平打了个寒颤。

      脑子嗡嗡直叫,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下。拖着疲惫的身子洗漱完后,他理了理额前碎发坐等头发它自然风干,眼皮直往下掉意识却清醒得很。

      怔怔地望着斑驳木桌上散落的月光,意识有些放空。也不知过了多久,抵不住睡意层层袭来,路平起身关了窗户,把一桌月光留锁在了屋内。

      入睡前他想,无论如何,都别指望他吐出那五百万。

      不可能。

      一个子儿也别想。

      窗外夜色渐浓,蛙声一片,月色正好。

      睡得正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句高过一句,吵得人心烦意乱没法入睡,无奈之下路平只好先起床解决咕咕叫的肚子,一会儿再回来继续睡。

      走了一段,那叫骂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钱藏哪儿去了?!”啪!

      “长志气了啊!会藏钱了啊!”啪啪又是两声。

      “不说是吧!那就打到你说为止!!”接着就是一顿鞭,“没良心的狗东西,学会跟老子耍心眼是吧!”

      啪啪啪啪!

      路平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越来越响亮密集的鞭子声迫使他不得不暂且把饭放在一边。绕过工地一堆高高的砖块堆,远远就见一中年壮汉拽着一小捆细长竹条狠狠抽着地上一小男孩。

      看那小身板,顶多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灰衬衫,双手抱头护颈缩在地上弓成一团跟块木头似的静得可怕,不哭不闹,不躲也不反抗。

      本用来辅助绳子固定外墙脚手架的细竹丝被男人当鞭子使,起落间发出“咻咻”的风声,光听就叫人瘆得慌,更别说被男人一下一下不遗余力地抽在身上了。

      男孩后背的衬衫被抽了个稀巴烂血肉模糊,旁边三两个工友正好路过,扭头看了一眼,停都没停很快离开了。

      男孩埋头窝成一团任由男人抽打,那一瞬,路平觉得男人鞭子要是再快些,男孩就能陀螺似的原地转起来了。

      “贱骨头,打不死你是吧!”男人愤愤啐了口痰。

      竹条再度扬起时,路平冲过来把它拽了下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谁啊你?”男人不满推了路平一下,酒气冲天。

      “你不能打他。”

      “他偷钱就该打!!”

      “你这么打会出人命的。”

      威风耍到一半被人冒然打断,男人十分不爽,他恶狠狠道,“出人命就出人命,打死了也没你什么事!”

      见这人不可理喻,路平也懒得跟他浪费口舌,自顾弯腰去扶那小男孩。触碰的那一瞬,男孩剧烈一抖,随后却头也不抬地一掌挥开了路平的手。

      路平一愣。

      “老子教训儿子有你什么事!”看到路平被拒绝,男人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心想这狗东西还是到底向着自己的,“滚,别在爷爷面前逞英雄!”

      “老子”俩字刺痛了路平的神经,他看了眼自己那被挥开还流着血的手掌,又看了眼地上那一坨,咬了咬牙。

      “不滚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不理会男人的威胁,路平猛地把男孩从地上抱了起来,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口。谁料脚一腾空,那木雕似的小家伙突然挣扎起来,反应很是剧烈。

      “找打是吧!”男人火冒三丈,上前就是两竹条!

      路平把小男孩死死往怀里扣,侧着身子接那两下,手臂后背和大腿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个兔崽子放不放!”

      路平不答,护着男孩闷头往工地外跑。谁料那小家伙人小力气却大得很,乱蹬乱踢弄得路平快要抱他不住了:“别乱动!带你找张叔。”张叔是这里的工头,管着两小拨人,有点话语权。

      路平本想安他的心,却没想到,他听了却挣得更厉害了。

      “把这畜生给我放下听见没有!!!”见人跑,男人扬着竹条也追了过去,边追边骂,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孩子挣得厉害,为了不弄到他伤口,路平抱得很是吃力,左躲右闪挨着鞭子勉强跑了一段,闷哼一声猛地停了下来。

      路平难以置信地看向怀里那张乌漆抹黑的小脸,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他怒视着自己的同时还不忘加深牙齿上的力道,右手臂一时疼到麻痹。

      那恶毒狰狞的神情,狠狠扎在了路平心头,他一时忘了背后的鞭子,愣愣看着怀里这个恩将仇报的小怪胎。

      似是读懂了路平的意思,男孩松了口,而后猛地张口,就着原来的血痕更用力地咬了下去,跟狼崽子吃肉般野蛮粗暴,铆足了劲儿地撕扯,像是要那肉从他手臂上撕下来一般,戾气冲天。

      连同路平的心一并扯得鲜血淋漓。

      松口时,路平倒吸了一口气,那小东西一把推开他猛地冲到打路平的男人面前,照着他潇洒牌拖鞋上的脚趾,狠狠剁了两脚。

      “哎呦!”男人猝不及防,吃痛松手抱着脚趾原地跳了起来,纵是再无坚不摧,脆弱的脚尖也挨不住这么两脚。

      那小东西随即扭身朝相反方向跑去,宽大衬衫一晃一晃的像只放飞的风筝,样子很是滑稽。跑了一段见人没追来又停了下来,原地捡了块碎石扔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男人脑门,男人破口大骂:“狗东西,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王!”

      那家伙听了不为所动,低头捡了块更大的石头用力砸了过来。

      这下打中了男人肩膀,疼得他浑身冒火,蹦跳着去捡地上竹条,嚷嚷着要抽死他抽死他今天非抽死这小王八蛋!

      男人较真的语气的叫嚣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路平吓白了脸,他连忙赶在男人一跳一跳之前一把捡起了竹条,脑子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路平没怎么打过架,别说打架,他连骂人都不会。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翻涌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抽死这禽兽抽死这变态畜生抽死这王八羔子!

      不然那孩子今晚要完!

      男人想上前去抢,结果不等他跳过去,路平迎面就给了他几鞭,连着五六下,丝毫不给他喘息躲闪的机会,男人一时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路平不让他起身,他只能捂着脑袋打滚闪躲,疼得嗷嗷直叫:“哎呦哎!你个王八羔子!哎呦……敢抽爷爷我哎呦!……”

      路平使出全身力气,照着男人的脸和胸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狂抽,跟发了疯一样。

      路平抽着,那小东西在原地默默看着,一动不动,看得十分专注。

      “住手!工地打架像什么话!”

      听到呵斥,路平停了下来,抬头便见张叔迎面走了过来,看了眼地上的畜生,路平收起竹条后退了两步,低声叫了句:“张叔。”

      路平向来乖巧懂事,乍见他把人抽得就地打滚,张叔着实吃了一惊,正要训话却见路平身上全是鞭痕,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查看询问,路平摇了摇头,安慰他没事。

      一顿鞭子下来,王大福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等见到工头张叔带着两人走到跟前时,彻底醒了,也顾不得一身伤痛,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路平把事情说完,张叔脸都绿了:“王大福你啥意思?”

      王大福一惊。

      “你把我带来的人打成这样不想干了是吧?!”

      王大福低头不敢应声。

      “那小兔崽子我管不着,但路平是我带来的人,刚来两天就被你抽成这样,你是抽他还是想抽我啊!”张叔从路平手里一把捞过竹条,照着王大福啪啪就是一顿抽。

      王大福自知理亏,不敢躲,结实挨了一顿打。

      “要滚趁早滚,再动他我抽死你!”张叔扬了扬竹条。

      “张叔别生气,我一时没认出来不是成心的,不会有下次了绝对不会了,你别往心里去啊。”男人对路平道歉道,“小兄弟啊,刚刚对不住了,都是自己人,别见怪啊。”

      话是说给路平听的,可眼睛却是瞥向不远处。被男人视线一吓,那小东西似是回过了神,这才后怕了起来,转身就往工地里窜,像只被猎人追赶受惊的兔子般,几下就没了影。

      无视男人的道歉,也顾不得一身疼痛,路平拔腿就追了过去。

      男人虽是低头哈腰的认了错,但路平知道这事没完,心里因张叔寥寥几句话沉到了谷底:很显然,这里的人早就对男人的施暴行为司空见惯了,包括张叔。他们事不关己默默看着,在沉默中纵容着男人的暴虐。

      手臂的牙印渗出了血,痛得厉害,路平无暇顾及加快了追赶的速度,顺着工地旁的小路一直追到了河边。

      岸边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跑几步水雾变浓。等路平四处张望却什么也不见,雾气越来越大叫人睁不开眼,路平被逼得连忙用手捂住眼睛。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刺耳声音,路平慌忙回头,却见一团黑影猛地扑来,路平大惊。

      “啊”的一声,醒了。

      再看窗外,夜色弥漫,月光渐弱,依旧蛙声一片。

      桌上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路平拿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华姐。”

      “喂,华……”

      话没说完就被那头打断了,华姐声音失控带着哭腔:“平子,你姐夫他被车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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