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青》江南狐

2、第 2 章 路费

　　打完照面，路平收起了公式化微笑的酒窝，跑去隔壁点了碗面，回来便埋头收拾起书本来，把人晾在了一边。

　　书背捏得不成样了，爱书如命的他很少对书这般粗鲁，他把弄卷的书本摊开，反向卷了下，再从封面到内页，一张一张仔细弄平，一边整理，一边等着。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规规矩矩地走着，不敢丝毫逾越。

　　他不开口，一旁路青也没再作声，双手插兜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偶尔蹙了蹙眉。

　　书店一时静悄悄。

　　直到侯三火急火燎地冲进店里打破了这份平静：“哎呀平子，哥又让你等……”还没说完，抬头见店里还杵着个旁人，改口问道：“这是……”说话的同时，眯起小眼凑了上去。

　　“兄弟，瞅你有点眼熟啊……”绕着人走了一圈，侯三觉得自己可能大晚上眼花了要么就是累瞎了，抬起袖子使劲搓了搓眼，踮起脚尖又凑前去看，几乎要和他鼻尖相贴了，眨眼，把人从头到脚仔细瞧了个遍。

　　浓密的剑眉下眸子幽深，高鼻梁，薄嘴唇，一张俊脸棱角分明，两手揣兜衣着休闲，再搭上那一米九的逆天身高，随性中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禁欲，活脱脱一高冷小少爷啊，范儿足！！

　　路青也不闪躲，由着面前这个梳得油光锃亮提着个皮包一副暴发户派头的男人再三打量。

　　“……不对啊……不应该啊……不可能啊……”侯三嘀咕了两句退开了，走去拍了下路平的桌子，笑道，“哎，平子！这谁啊？”

　　“……”

　　“怎么看着有几分像咱被拐卖的弟弟啊？”

　　路平身形一顿，就在侯三以为他要回答时，却见他“哐啷”一声锁了抽屉，转身去了隔壁。

　　“哎？！咋了这是？”侯三叫他，也不见人回头，侯三郁闷地挠头，转身问道，“兄弟，打哪儿来的？”

　　“……”

　　“你不知道，我有一兄弟跟你挺像的。”

　　“……”

　　“啥名儿啊？”

　　“……”路青静静看着他，不答话。

　　这孩子什么毛病，瞅人不说话，哑巴啊？侯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怵，挠得头皮沙沙响，好在那人在他把自己挠秃之前，终于开了口：“三哥。”

　　“哎呀卧槽！”侯三吓得一屁股坐地上，魂不附体。他睁圆了小眼，愣愣瞅着面前笔直跟棵大白杨似的高大身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大晚上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路青抿了抿唇，平静的表情有所松动，带上了几分亲切：“是我，阿青。”

　　“我去！”侯三拍了拍屁股起身，“你是人是鬼啊！”说完又后退了几步。但听他这么一说，又不得不重新走近再把人打量一番，生怕看岔了。

　　虽说阔别五年，模样啥的多少会有变化，可这熟悉的说话方式还有这神情气势还是辨得清的。

　　“真是你小子？”侯三半信半疑地伸手捏了捏他胳膊。

　　“嗯。”

　　“不会吧……没道理啊……怎么会这样呢……”侯三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又重新盯着路青脸瞧，越瞧越像那么回事，等他终于让自己接受面前这人就是路青这一事实时，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心想，完了。

　　“不饿是吧，我去把面倒了。”路平回来了。

　　“谁说不饿！老子都快饿成凹面了！”

　　“还不快去。”

　　“嘿！来啦！”刚刚还杞人忧天的侯三一听牛肉面就跟狗看见骨头似的，眼冒精光，条件反射拔腿就往隔壁跑，冲锋前还不忘对路青喊：“走，吃面！”话落人已跟离弦的箭似的飞出了门口。

　　路平没有进来，径直走去门边关灯拉闸，见人没有要动的意思，便道：“回去吧，关门了。”

　　连称呼都不屑带上的逐客令，简单干脆。路青也不介意，依言走了出来。

　　关灯，拉闸，锁门。

　　小吃店里，一大碗牛肉面，侯三狼吞虎咽转眼就吃了大半。

　　“饿死鬼投胎啊吃这么急？”华姐敲了下桌子，示意他吃慢点。

　　“姐你真聪明，一猜就准，再猜个生辰八字试试呗！”侯三眨巴着眼睛，扯了满满一筷子面，瞅见门口动静，招了下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吃多了烧得慌啊！”华姐抿嘴直笑，起身去里面倒水，边走边打呵欠。她是真困了，哄苗苗睡觉的时候，她差点跟着睡着了。

　　侯三嘿嘿笑着嚼巴了两口面，半天不见路平身后有动静，问他：“人呢？”

　　“嗯？”路平正想着事儿，一听回神。

　　“咱弟啊！”侯三嚼着面，含糊不清道。

　　“走了。”

　　“什么？！走了？！”

　　“……”一激动，嘴里的面喷了路平一脸，猝不及防。

　　“平子你有福了正好我出门刷了牙茉莉口味闻起来贼香……”侯三眼疾手快，赶在他眉头皱起之前，一把扯过桌上纸巾胡乱往他脸上抹，路平嫌弃地躲了躲，接过自己擦。

　　“不是，话没说几句他怎么就走了呢？太不够义气 了！”侯三起身打算把人找回来，他是饿了一天饿疯了所以就先跑过来了，还以为他会跟路平一起过来呢！这小兔崽子……

　　“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啥？”侯三顿住，不解。

　　“不走你带回家啊？”路平接过华姐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

　　“……”带回家……是不可能的……侯三没话接了。

　　“……”

　　电视里晚间新闻差不多结束了，华姐遥控换台看，换来换去都是红色神剧，瞥见侯三不动筷子，开始心疼自己做的面了：“不吃拉倒。”

　　“谁说我不吃了。”侯三拿起筷子在碗里拱了几下，却没动嘴。

　　眼瞅着两人干对着半天不说话，华姐让他俩有话好好说别动气。她虽爱管闲事，但不爱插手人家家务事，所以就算听到点什么也不怎么吱声。

　　“……也没什么。”路平让她放心。

　　“什么叫没什么？”侯三就见不得路平有事揣着不说端出一副公式化敷衍的冷漠态度，突然开始同情那突然找上门的小崽子，打心眼里替他不值，摊上这么个冷血的哥：“五年没见面他大晚上找来都不留人吃个饭就赶走这叫什么事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一口气说完，两位都愣住了。

　　瞅瞅一脸震惊的华姐，再瞅瞅面色煞白的路平，侯三立马就后悔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把脸埋进碗里，闷头吃起了起来。

　　等华姐回过神时，路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他对华姐笑了笑：“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

　　“……”侯三脸贴着碗，斜眼去看路平，却没再反驳。

　　那笑容里与之年龄不相符的淡漠下的克制，就像还没熟透被提前摘下打了层蜡送到水果摊儿上的苹果，怎么看都堵心。

　　到底是有一定阅历的人，华姐体谅地没接话茬，起身收走了偷看路平的侯三的碗：“别吃了，关店了。”

　　“哎姐我还没吃完呢！”侯三一脸懵逼。

　　“谁让你吃这么慢！”

　　“不是你让我别吃那么急的吗！”侯三委屈。

　　“十二点了还不快滚！”

　　“这都不到十一点呢姐！”侯三举起自己手腕上那金灿灿能瞎闪人狗眼的土豪金表抗议。

　　“滚，有块金表了不起啊！”华姐端着碗筷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

　　“我我我是让你看时间！”侯三气得要吐血了。瞧瞧这德性，这破店撑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见人不鸟他，抽抽了两声，自觉拎起小皮包起身，活生生一被撵出门的小媳妇儿。

　　“找我什么事？”眼见要分道走，路平想起还没说正事。

　　“嗯……那个……”侯三想了想，“还是改天说吧，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今晚没吃饱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嘿！还心情不好，不重要的事你还让人家特地回来一趟等你到半夜！

　　好在路平这些年被他栽培得都习惯了，习惯得不能再习惯，懒得跟他计较，只是嘱咐他回去路上当心些。

　　出门后，一个往城东，一个往城西。

　　分道没走两分钟，手机突然震了下，路平掏出来一看，是侯三的短信：“平子，刚刚哥心直口快真没别的意思，别介啊。后面一个月忙，完事了哥请你吃顿超大的。”

　　侯三看着虽然大大咧咧不靠谱，但人热情心眼儿挺好看得也细。

　　路平无奈笑了笑，回他：“嗯，等你好消息。”

　　费了半天才打完，光发送键就按了五次，折腾了几分钟，总算把信息发出去了。

　　费劲。

　　现在老年机都触屏了，谁还用按键的，这手机怕是到头了。

　　刚把手机放回兜里，便见地面上一影子从身后靠了过来，路平一退三尺戒备地回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棕色眸子，那人还维持着刚刚离开时的姿势，依旧插着兜。

　　“有事？”路平皱眉，怎么还没走？

　　路平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彻底退在了那人影子以外的光亮地方。

　　那高度戒备，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分子，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提防之色。

　　路青看着他，抿了抿唇：“有现金吗？”

　　“……呃？”路平愣住。

　　“借一百。”

　　“……啊？”

　　“路费，钱包掉了。”路青垂眸看向地面，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遮去了眼里所有的情绪。

　　“……”路平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钱……

　　一百……路费？

　　陆家少爷出门怎么说也是开个豪车或带个跟班什么的，不至于没钱吧……

　　退一万步，就算没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给他一百路费能哪儿去，开个钟点房都够勉强……

　　给他一百也不能走多远那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什么……

　　他想暗示什么呢……

　　路平努力想，没想明白，只好等人明示。

　　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子，等了半晌，见人无动于衷没有要借钱的意思，路青又重新抬头看了过来，似乎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无措：“……没有……就算了。”

　　顿了顿，再转身时，又恢复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我走了。”

　　走了。

　　都不明示下，就走了。

　　还真走了。

　　路平目送着那人渐行渐远，有些错愕。

　　那跟白杨一样挺拔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坚定向前走着，慢慢融进了落寞夜色里，仿佛摇曳在春末的最后一个梦……

　　一去，再也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