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宴会之夜 ...
-
黑夜,古堡。
早在弯月自夜幕中升起的那一刻,古堡内便忙碌了起来。仆人们在走廊间穿梭来去,金碧辉煌的大厅被铺上了猩红的地毯,托盘内的高脚杯在烛光下泛着光芒,回廊的乌木扶梯一尘不染、闪闪发光。仆人们各做着自己的事务,在一片静默中摆弄着这座古堡。
古堡深处的更衣室内,女仆们手中拿着许多晚礼服,给她们的大小姐挑选。
“大小姐,您的肌肤白皙,这件水色的礼服想必会很适合您。”女仆长道。
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望了过去,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女仆长的眼光确实很好,这件礼服由上等丝绸所制,质地细腻温润,真实地还原了水的光泽,似乎连水的波纹都描摹了出来。大气而雅致的设计,后背从肩部到收腰处袒露大片肌肤,似有若无的诱惑,却高雅而自矜。
考虑到今晚晚会的内容,女仆长的选择无疑很合适。
青年的目光落在那条礼裙上的后腰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又随即松开。
“殿下,这件如何?”青年拿起旁边的一件礼服,“它很适合您。”
这件红色的礼裙无疑是美丽的,猩红的色彩永远不会过时,即便款式略微保守了些,绽放的裙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适合今夜的晚会。关键是,它将少女的肌肤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
“嗯,就听修的吧。”少女的视线在男人手中的礼服上一滑而过,微微颔首道。
虽然状似认真的样子,却完全无法掩盖态度的随意。
不,应该说是嫌麻烦完全不想想吧。
青年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是。”青年转过身去,“给大小姐更衣。”
着上礼服的少女端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的女仆正为她挽发。镜中,白皙的肌肤衬得猩红色的布料格外秾丽。
红色向来难以驾驭,因为太过艳丽,以至于喧宾夺主,然而少女的容姿却令她能够驾驭任何一种色彩。
因为,她比它们更为艳丽惑人。
镜中的少女已经超越了人类对美认识的极限。柔顺的乌发垂落肩头,鬈曲成小小的波浪,红唇如血,睫羽如蝶,肌肤胜雪,完美到近乎虚幻的五官。她正处在最好的年纪里,完全地绽放着自己。然而这种美却是不正常的,如鲜血一般浓郁、本应逝去却被永远保留了下来,以至于一举一动都仿若诱惑。
这便是血族——或者说,纯血者所拥有的足以魅惑世人的美丽。
世人无法自拔地追逐渴慕的同时,也深深地恐惧。
女仆将发梳好,取出匣中的耳饰,正要替少女戴上,却被拦住了。
“我来吧。”
青年走上前去,轻柔地将血色的红宝石耳饰替他的殿下戴上。
“修,我看起来怎么样?”少女问道。
“您很美,殿下。”望着镜中少女的身影,青年的声音微微低沉,眸中有某些难以察觉的晦涩的情绪。
猩红本就是血族最迷恋的色彩。而穿着大红礼裙的少女高贵而浓艳,纤细的身体、细腻如白瓷的肌肤却同样令她显得脆弱而纯真。
激起保护欲的同时,也激发了人们心中的占有欲。这样的珍宝,应当被占有者妥帖地藏在城堡的深处,置于掌心爱怜把玩……
青年阖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无半分不对。
少女望着镜中的自己,却是微蹙起眉。老实说,她觉得这一身有点太艳了。作为宴会的主人,不失礼的穿着是必要的礼貌。但是成为晚会的焦点,对今晚的她来说可没有半点好处。
然而想到那个人的性子,她又放宽了心。以那个人不把规矩礼教放在心上的性格,今夜会不会在宴会上出现还要另说,更何况是看到她穿着这一身出现。
本来有心想要换一套礼服的少女放弃了自己的打算。
“修,我们该走了吧。”少女回过头来问道。
“是的。”青年走上前去,看到少女稍稍烦躁的样子,半跪在她脚边。
“殿下,今夜是您的生日宴会……”青年抬起头,神情柔和,“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享受今夜的晚会。”
还有,不留遗憾地度过这样重要的时刻。
至于其他,如果他的殿下不愿的话,没有谁可以勉强他的主人。
青年低着头,面上是少女所不熟悉的冷冽。
所以才给她挑了这样一套衣服吗?
“修,他近来的活动如何?”少女神情认真。
虽是用“他”指代,青年却完美地领会了她的意思。
“埃塞尔森大人近年来的活动越发频繁了,去年他曾参加了赫玛家族举办的家主交替宴会,虽然他在其他方面依旧甚少露面,但是……”青年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跟以前的千年不出领土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少女瞬间理解了青年未尽的话语。
所以这次的宴会,他同样有很大的几率会参加。
想明白这点的少女突然又想换一套礼服了。生日晚会什么时候都能举办,但要是今晚出了意外可就没有办法了。
“殿下,请不要担忧……无论如何,修永远在您身后。”
望着在面前半跪的青年,无论有没有用,少女的内心是安定了些,却还是犹疑地开口问道:“修,他不会看上我的,对吧?”
青年恍惚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怎么可能……不会呢?
如此迷人的殿下,任何人如果有机会的话……
然而他还是安慰道:“不会的,殿下,埃塞尔森大人已独居了三千年。”
是的,既然三千年来无数往来佳丽都没能打动他,没道理她就能打破这个记录,得到他的青睐。
少女的眼眸一亮,从软椅上站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
“好,那我们出发吧。”
“是,殿下。”青年不着痕迹地掩饰住自己的忧虑,在他的殿下面前露出一个与平日别无二致的微笑。
一楼大厅,红色地毯上无数宾客觥筹交错,斟满的高脚杯、烛光、鲜花和礼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抹光怪陆离的风景。敞开的落地窗前,猩红色的帘幔在晚风中拂动,夜空中一轮弦月在帘幔的缝隙间间或出现。
西装革履、衣裙浮动,一副副皮囊都如同人类向往的那般美好。然而却因虚幻般的过于完美而显得不真实,隐隐地,有某些不对劲的东西,仿佛在那些美丽皮囊中,有某些腐烂的更加残忍的东西,黑暗而令人堕落。
古堡外,一轮弯月高挂空中。一片黑暗中,古堡四周一片寂寥,杳无人烟,唯有古堡上下的窗口处透出些许光亮。密集而尖锐的塔顶在黑夜中,显得诡谲而寂静。
这是属于血族的夜晚。
一盏盏高脚杯中,刺目的猩红液体泛着光泽,被客人以最优雅的姿态一饮而尽,不同寻常的饮料划入喉管,引来满足的叹息。
“安斯伦特大人找到的血奴真是美味呢,这样高级的血液可不常有,若是可以的话,真想向管家要上一个带走。”盛装的女子发出娇笑声。
“露丝贝拉家主大人,您没喝出来吗?这血液的味道并不是主要的因素,只是浓厚了些罢了。”身材魁梧的男子道。
“是嘛?血奴的血液如果时常收获的话便会变得稀薄,再怎样精心喂养也毫无办法,真是麻烦呢。这血液却如此醇厚,莫非……那件事是真的?”
“您说的是安斯伦特大人癖好的……那件事吗?”
“谣传安斯伦特大人身为纯血却不喜血液,追求素食主义……”
“这件事,我也听闻过……”
“都住口吧,安斯伦特大人如何,不是我等能够置喙的,若是不想死的话,就休要再提起大人的私事……还有您,露丝贝拉家主,就算您有着大人一丝相同的血脉,也不可能得到只进献给纯血之君的血奴。仗着大人性格温和便忘记了自己的本分,难怪赫玛一脉如今衰落得如此厉害。”
“罗斯安特大人,您……”女子又羞又气,出言顶撞,“哼,您就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吗?别忘了,我等都是在此岸的人,唯有安斯伦特大人和那位大人站在彼岸,您爱慕安斯伦特大人又如何,就算您的身上仅有一丝不纯的血脉,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机会,更何况……”
“你……”男子的心意被直言道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出言反驳时,却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奥尔德斯大人。”
“奥尔德斯大人……”
“大人……”
看到青年挺拔的身影,周围的客人纷纷躬身行礼。
眼前这人虽然也站在此岸,却不是他们能够相及的。修·赛弗安·奥尔德斯,传承千年的原纯血之君奥尔德斯家族的唯一后裔,身上仅有一条不纯的血脉,来自他身为人类的母亲,此岸上最靠近彼岸的人。
青年的血统之纯从他身上的威压和完美的容貌就可见一斑。不仅如此,他还曾是安斯伦特家族的养子,如今的安斯伦特家主艾德里安娜大人的名义上的兄长,安斯伦特大人最为亲近的下属。
年仅五百岁的青年凭借不俗的手段很早便在元老院中拥有极高的威势。而他们却恰好被他撞到在谈论纯血之君安斯伦特大人的私事,如此的后果,足以令在场者无不瑟瑟。
血脉纯正者想要杀死他们,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血族的强大与否与血脉的纯正直接相关,而对纯血君王的事情说三道四得到这样的惩罚即便是元老院都不会为他们申辩。几人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前布满冷汗,深感后悔。
血族的社会,本就是这样一个建立在血脉传承上的君主社会。
青年的视线缓缓地自他们身上滑过,如刺骨寒冰般森冷的目光令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几人无法自控地颤抖,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一分一秒都如此漫长。
“只可惜……今日是殿下的生日,不宜见血。”许久,青年才开口道,声音低沉森冷,“若下次再被我抓到一次,死。”
“今晚宴会过后,请诸位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青年扫视一周,缓缓道,“……快滚吧。”
几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青年周围的一片位置,走到了大厅的角落。互相望去,各自都是面无血色,身体颤抖,神情恐惧。
各自对于今晚宴会的兴致都已经全消,却不得已还要继续留在会场。几人互相点点头,拿起侍者手中的高脚杯,忙不迭地四散分开了。
走到青年看不到的地方,被当面指出爱慕纯血之君的男子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压惊,回想起切身感受到的青年那近乎实质般的杀意和怒火,心有余悸。
面色惨白的男子想起露丝贝拉家主看起来比他好上许多的样子,深感自己太过没用。
远处的青年站在原地许久,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指节泛白,尖利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凹痕。
“殿下,真是太过温柔了。”
连纯血君王的私事都敢置喙,看来他要提醒一下殿下,在这些杂碎的面前不能太过温和。
如果殿下不愿强硬的话,那就由他来。
身为殿下的犬,胆敢冒犯主人的,无论是什么,都会为他的殿下撕碎。
还有那位露丝贝拉家主,殿下,名义上的“姨母”……
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从怀中掏出怀表,长针已指向“XI”。身着黑色西服的青年来到楼梯旁,望着他的殿下即将走下的扶梯,神情无法抑制得温柔。
身为宴会的主角,迟到几分钟出现是少女的权利。然而这其中却又有一个度,不把握好的话便成了失礼。
血族自诩为贵族,重视姿态和礼仪,这一点,即便是纯血之君也是一样。
当少女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楼梯上出现的时候,人群不由发出了惊呼。纯血者的美貌向来为人所称道,但是如这位一般的美貌却也千年不遇。
更何况,如今纯血凋敝,虽然所有血族都自称路西法的后代,但真正的纯血者如今却只剩下两位。
“安斯伦特大人……”
“安斯伦特大人。”
“大人……”
短暂的惊艳后,大厅内的宾客纷纷躬身行礼。一时间,大厅内一片低着的头颅、抚胸的手。
少女自楼梯上俯视着大厅内的宾客,神情无悲无喜,周身的威压却令宾客们无法控制地将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众位起来吧。”
众人重新站直身体,身上都已是大片冷汗打湿。虽然这位大人性格温和,这样的压迫未必是她的本意,然而下位者对纯血之君的恐惧和顺从发自血脉,越是血统不纯者,感受到的威压便越重。
如今还能面色如常者,也就只有元老院的那几位大人了。
少女刚才在楼梯上仔细搜寻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那人,不由得心情轻松,趁着宾客们不注意对楼梯底部迎接她的青年笑了一下。
“殿下……”
青年因少女安心的笑颜而恍神了一瞬,不由开口唤道,似提醒似无奈。
这样孩子气的殿下,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没有听出青年声音中的宠溺意味,少女立刻站直了身体,恢复到了纯血之君的矜持中,一举一动礼仪完美,挑不出一丝差错。
走到楼梯末端,少女正要将手搭上青年等待着的臂弯,却突然感到另一股威压的逼近。她的眸子蓦地睁大,手顿在空中。
紧接着,管家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埃塞尔森家主埃伯里加伦·索伦·埃塞尔森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