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未能灵犀知心意 ...
-
相思心里咯噔一声,慢慢捏紧了手指。
那衣着华美的德妃本倚着软垫闭目养神,被大皇子这一声惊醒,微张着嘴看向相思,略微有些惊讶。
虽知晓这小将军今日要来同自己挑一挑衣冠首饰,但不曾想会来得这么早。更是不曾想这小将军丝毫没沾染军爷那种痞气,反而温婉得似是文人。
这深宫之中能得一丝趣也是不错,她也许久不曾与人一同说说话了。
“是小将军啊,怎的不叫宫人唤我起来,真是失礼了。”
德妃指尖轻抚了两下本就丝毫未乱的云鬓,垂到耳尖的黑珍珠掐丝步摇缓缓晃着,眸中水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连相思身为女子都自觉有些心动。
“臣,参见德妃娘娘。”
“快快请起,你本是宦门后,昨个又封了大将军官居一品,这参的哪门子见,不是折煞我这无盐之妇了吗。你与阿仁差不多大,以后就随阿仁,唤我一声小姨便可。”德妃捧着相思的手轻拍两下,又转头含娇带嗔地埋怨大皇子,“阿仁也是,对女孩子总这么凶,难怪无人愿意嫁与你。”
德妃那话说得透亮,相思也听得明白。
要说德妃,她确实不清楚,要说晋王爷的母妃,她却再清楚不过。
一个无依无靠的富商之女,自贤德皇帝尚未成为太子之时便与之举案齐眉,那时贤德皇帝只她一妻,旁的连个通房都没有,也是一段恩爱佳话。只是这德妃一不会阿谀奉承,二不会拉帮结派,至死都是孤身一人,就连九品芝麻小官,都没有一个是她那一派的,一双儿女也无权无势。
皇帝自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点了德妃给她。
相思只觉得心疼得紧。
她上一世也不曾有过婚姻,不知这夜夜期盼的滋味有多难熬,也不知无依无靠地在这后宫会是个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明明如此相爱的一对人,却没办法一双厮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爱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如果这件事放在她身上,她定是心如刀割,宁愿弃了这段婚姻也绝不委曲求全。
这面容娇柔的女人此时却在讨好她,为了能有势可借,为了能保护她的孩子,生出一身铁骨铜皮。
“小姨。”
“嗳。好,真好。我那小女儿顽劣,整日寻不到影,我本就在想,若是能多一个女儿就好了,今个就碰到了你。”
德妃捧着她的手,拍了又拍,攥了又攥,连连称好,托付什么似的,沉了几次。
烛火晃悠了一下,一位宫人叠着碎步上前,“娘娘,莲昭仪请您一同用餐。”
这莲字她最熟,十三皇子母亲的封字,她手腕可以说是厉害得紧,又加上是那吴丞相的女儿,自从入宫便一升再升,一帆风顺直接登顶了皇后。
这时候早不早午不午的,吃饭?谁知道她打得什么鬼主意。
相思垂眸整整穿不习惯的广袖,拧过身子。恰巧看到晋王爷不知道在笑什么,一派春风滑雪,先前那不屑鄙夷统统不复存在,眼底满是似蜜柔情。
看了看那小宫女,又回想了下那莲昭仪什么模样,她简直打心底鄙视这不到她胸口的……
这小家伙在边关时明明还不到她胸口,不过月余,怎么直高过她鼻尖了?
“张小将军?”
“啊?”
晋王爷睫毛动了两下,抿着嘴角笑,“啊什么啊,人家请你一同用餐,你盯着我的腿做什么。”
她听到一同用餐,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又怕折了那小肚鸡肠莲昭仪的兴,改日暗中给她使绊子可就烦人了。毕竟她现在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那个张相思,不好直接拒了。
“阿仁去,我就去。阿仁不去我也不去。”
被点到名字的人微微笑着,回复说,“那就烦请薇姑姑带路了。”
相思震惊的晃了晃瞳孔,全身都拒绝着跟在后面。这晋王爷理应对十三皇子异常排斥才是,今天怎么连一同用餐这种事都肯。
这晋王爷身为质子之前,母妃无依无靠,虽是妃位却不得宠,孩子也就明着暗着也就受了不少欺辱。
尤其是那莲字昭仪,初进宫时许是因为那举案齐眉之说,恨死了这个小东西,光是莲池井口就不知道推了几次进去,三四岁的孩子,大冬天每每挂着一身冰柱被捞出来,从此落下个不能受凉的毛病。那莲昭仪愣是连一句骂都没受过,反倒是这一早就贵为妃位的德妃,抱着孩子哭断了肠,恨不得寸步不离。
不得不感叹,有个掌权的爹就是了不起。
有个得宠的娘也了不起。
十三皇子不懂事时,只与母亲学,遇到晋王爷就要逮来羞辱一番,以此为趣。最过头的那次不知是从哪寻来的细针,顶着他的指甲缝往里送,宫人不敢阻拦,只飞奔着请了德妃过来,硬生生翘下了三个指甲才被阻止。就连这事,也只得了个口头上的荒唐二字,便没了后文。
相思往身旁晋王爷手指尖看了两眼,幸好如今指甲全长齐了,没有缺损,否则说不准连皇城都进不得了。
抖着肩膀长叹一声,心中又酸又软,她当年真的是疯了,疯了才会喜欢那样的人。
放在身侧的手中暮然探入一截温热滑腻的手指,相思吓了一跳,多年习武的习惯下意识就拢了五指想去撅,可还没等看清是谁,那手指就撤了回去,怀中又被塞了个小羊皮的貂绒抄手。
“到底是年轻人,不知冷热。就两步路也不能这样露着手啊,老了就知道吃亏了。先拿着这个吧,改日我唤他芷姑姑给你做个新的。”
她从小身边都是男人,自己也是像男人似的,上辈子又只顾围着十三皇子转,身边从来也没有这么个人觉得她会冷。
毕竟都当她是“男人”,当她是顶梁柱,一家之主、朝廷重臣、位高权重,当她要什么都有,当她对这种让人丢脸的亲昵照拂嗤之以鼻。即使有时跟父亲抱怨,也只会得到没出息这种评价。
抄手内里软绵绵的,还放了小汤婆子,暖融融,心都快化了。
德妃捧着大汤婆子,那带路的薇姑姑抄着织锦羊绒抄手,此行只有那真正有畏寒毛病的晋王爷恍若不觉似的露着手。
她抽出抄手里那滚热的小汤婆子,想塞进他手里。
还未碰到,便被那人连手带物一同裹在了手心里,肩上又落了个厚绒斗篷。
心中陡然升起了股恶心的感觉,她转手塞了汤婆子便将手收回抄手里。
这些人套路怎么都一样,真当她是情窦初开的傻姑娘,随便哄哄就跟条狗似的忠心耿耿了?
一个坑连跳两次,那就是傻子。
等到了莲昭仪那,听了莲昭仪惺惺作态地惊呼,众人才发觉那受不得凉的大皇子只穿了单薄的圆领袍,再无厚物。
“无妨,这斗篷太厚,走了许久我觉得热。”
德妃表情心疼,动了动嘴角,一言未发。莲昭仪却得了话头似的招呼宫人捧来略薄一些的明红鹿皮亮面的灰锦鼠绒大氅,说赠与晋王爷。
“唉,我家阿华呀,饭吃不多,个子倒是一个劲的抽,这不,新做的大氅,又穿不了了。”
一番话夹枪带棍,要是搁在前世真正刚及豆蔻的时候,相思定是掀桌子就走。
那被变着法侮辱个子矮的那人却似是未觉,笑着谢过便一同落了坐。
莲昭仪一上来就坐了主位,也不知是故意示威还是真的不懂礼节。
那碗也是,排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又相当不舒服。
主位一个,两边各两个。大皇子自然是跟母妃同座一边,留给她的就只剩十三皇子柯华身边了。
略微不爽。
她一顿饭下来眼观鼻鼻观心,给肉就吃,给酒就喝,贯彻落实食不言的规矩。
随便吃了两口便实在忍不住,请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