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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缥缈烛烟花暮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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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炸起烟花,姹紫嫣红的火焰盛开在空中,巨大的金色瀑布更是收获了无数赞叹惊叫。
宫中也正是是热闹的庆典,皇子宠妃和重臣,在大殿饮酒作乐,投壶射箭,猜芝行令,丝竹管弦皆洋溢起欢庆的气氛。
养心殿中却是一派冷清。
皇上挥了挥手,唯一侍奉着的小太监便也下去了。
未看的奏折还高高一摞,皇上却卡在了一张折子上,久久落不下笔来。
旁的折子即便是进三步退两步,也不耽误一盏茶,唯独这张,考虑不出该批阅什么。说明他还是不够强吧。被外面吵闹的声音带走了的思绪,又被轻轻敲了两下门框的声音带回。
“进。”
张大将军推开门,养心殿内只皇上一人,点了半盏油灯,与外面欢庆气氛不同。似乎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张大将军只那样扶着把手,呆愣愣站在门口,看着皇上。
“进来吧,然后关上门。冷。”
张大将军与皇上对视上,匆忙移开目光,深深叹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步入房中,掩好屋门落下门闩:“陛下不想出去玩吗,当休则休,松弛有度才是能得以长久的根本。况且……今日烟花颜色又多了几个,很好看的。”
“不了。我年纪已经太大了,禁不起冻了。”皇上将笔搁在远山锦鲤小瓷架上,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脊背,懒散地趴在桌上,微微笑着,眯着眼睛看向他。
张大将军笑道:“陛下刚过而立,却总说这样的话。”
皇上也笑开了,枕着自己的手臂,伸平了胳膊,直探出书桌,抓了他的腰带垂绦,晃悠着手掌抻抻筋骨:“阿维呀,过来帮我批奏折,我累了。”
“陛下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皇上抱着膝盖,堪堪踩在椅子边上,脚尖晃来晃去:“我想在开春的朝试中寻个几好的,顶了吴丞相的左膀右臂。可你女儿今日却上书告了那老家伙一笔,也确实是个上好的借口。可是我却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撤了那家伙。如果轰走一只喝饱血的草蝇,又来一只饥饿的,一旦南方动乱起来,只怕是会撑不住的。”
“微臣以为,郭永良实,志虑忠纯,又颇有能力,应是能担此重任的良臣。”
皇上抱着膝盖,咬着嘴唇,似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整个身子又暮然往旁边一歪,张大将军便两步跨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上,安稳戳在椅子上面,摆好端端正正的姿势:“坐好。”
“郭永年纪太大了,我担心……”
张大将军皱着眉,将那又想化作一摊软泥的人他摁在椅子上调整好姿势,他却又没有骨头似的滑了下去,趴在桌子上。
“坐好。宫中不要这样。”
“就不。”说完,皇上又扑腾着往前趴了趴,整个人都挂到了书桌上。委屈到:“我腰疼,坐不住。”
张大将军听了这话也有些许急躁。似是忘了君臣之道,直接覆手摁在皇上的腰骨上摸索,又胡乱跪在地上捧起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膝盖上,摸准了穴位摁下。果不其然,几个穴位摁下,皇上虽只轻声闷哼了几下,额头上的冷汗却已经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皇上虽然爱对他撒娇,真有了什么事却一向闷着不肯说。张大将军没去问他到底有多疼,只拉过他的手拨动食指指甲。
“你自己看你这条经脉成了什么样子。说让你练练基本武艺,你就是不肯,天天不是坐就是站,动都不带动一丝的,哪来的肌理去撑着,全是骨头在挤着才立住,能不出问题吗。你看你现在,腰腰不好,颈椎颈椎不行。你要是……”
“阿维。”
皇上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唠叨。
金蟾炉中升起香雾,旖旎了一室,名贵安神香料似乎是烧到了杂质,噼啪一声脆响。屋外吵闹着游戏的声音渐渐清晰,烟花似是又放了一列,花火与空气摩擦直至喑哑。油灯灯芯被摁在灯油之中缓缓熄灭,整间屋子也随之陷入黑暗。只感受得到清幽的香气和那人过于明亮的眼睛。
皇上曲起手臂,挡住了半张脸。被他拉着检查经脉又忘了放开的手,渐渐反握住他的。柔软又细腻的手指带着凉气:“我年少之时,曾经拥有一柄宝剑。剑长七尺有余,饮尽百万敌军鲜血,世人都说这宝剑宝剑,就当是锋芒毕露的,傲视群雄的。
听人说得多了,我便也信以为真。只当是自己只将他弹剑作歌是错误的选择,是委屈了他。只当他就是应当像世人所说的那样,傲视群雄,才能成为流传千古,挥剑成河的名剑。可是,我现在却有些后悔了,后悔将他置入这剑戟森森,受尽伤害,尝遍委屈。
事实上,我很心疼,只是因为希望他能像世人所说那样,经受磨砺之后被万人敬仰,所以忍住了。老实说,我依旧是想弹剑作歌的。一边希望能给他成功,一边希望能给他幸福。这样蹉跎中,一样也没能给他。你说我现在是应当放开手随他自行成长,还是夺回来,日日供养。”
张大将军敛下目光,试图抽出手,却只是徒劳。就论力气的话应是可以抽出来的,只是……
“您应当明白。剑不比刀。剑是两面刃,越是锋利,越容易伤到自己。”
“我若是说我不怕伤到自己呢。”皇上分开他的手指,一根根插入握拢,“我本就不想做皇帝。现如今他们想做皇帝,我差不多也该死了。”
张大将军微微动着手指,满心忧虑到:“他们还尚且太稚嫩,且不说治国如何。贸然推上皇位,周围虎视眈眈的番邦……”
“阿维。”皇上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腰疼。”
“好,不做皇上。死吧,我等你。”
烟花又炸裂了一排,划破漆黑夜空,点亮繁星。
醉仙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高楼,若说是暖暖和和看烟花,自然是这醉仙楼。
相思看罢烟花,又回到一楼,从弯弯曲曲的水流中取了一觞浊酒一碟茴香豆,独自走到楼后北海的张字画舫。
今日租画舫的人很多,整个北海都缀着点点荧光。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相思无奈地低头看着徒徒在原地打转的小船,以及小船上轻叩船舷唱着歌的晋王爷,摇头叹气:“晋王爷这是又喝大了吧。”
晋王爷起身看着她,招了招手,唱到:“葭苍露白兮有一美人。”
相思扶着画舫跳下,轻飘飘落在小船上:“你这美人说的就是你自己吧。”
满船星梦,像是游动在天上的浩瀚银河之中。晋王爷笑弯了月牙眼,发丝滚得松脱,玉冠歪歪斜斜被挂在发上,一副慵懒又放松的样子。看相思来了,便执起她滚了金线的袍角,虔诚印上一吻。复又吊起眼睛,对视而上,眼角眉梢之间,满是万种风情。
“是问君子,动心否乎?”
明亮的眸中映着游河纸灯,素白的衣袍衬着乱发,活像个落魄穷书生。
相思盘腿而坐,长叹一口气,也觉得惬意。递上了手中的茴香豆:“酒你就不要再喝了,已经醉得可以的了。”
看着那毫不争辩乖乖盘着腿吃豆子的小孩儿,相思忍不住又揉乱了他的头发:“本是有事想跟你说的……不过还是算了,等你明日酒醒再说吧。”
晋王爷抬眼看着她,嘴唇上还沾着调味料:“我没醉,意识还很清醒的,只是心情不太受控制罢了。你跟我说吧。”
“是吗。”相思仰头又灌了口酒才悠然开口:“你说那言官谢迁,最是清高孤傲,可当真能帮到咱们?”
“越是清高,越容易被利用。”
相思可不这样想,谢迁其人也是她二十有余的时候才开始贪的,现在应是彻头彻尾的清官一个。
她捏了个豆子,叹息道:“我对清高的人可没什么好印象。”
“放下。”晋王爷揽着那小碟子,又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她刚刚捏起的豆子:“这是我的。”
还说没醉。
“对,是臣疏忽了。”相思拍了拍手,继续说到:“清官最是难用,也没有什么指望去靠他完成什么大事,还要担心被他反咬一口。他才不管别人会不会饿死,只要人人是道德楷模,别脏了他的眼,就算都死光光也不会管的。极端。难缠。太孤傲清高的,看不起所有有污点的人。就比如说……”
相思想说就比如“我”。可转念一想,她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将军。可她今生还是会掌握权利,她不是道德模范,她可以被人唾弃,可以被人误解,因为她不仅仅看得到文雅风流、礼数教养,也看得到乞儿饿殍,卖女食土。
以结果来说,她救了很多人的命。可这些人与她素不相识,也不知因果,更不会觉得自己受了她的恩。这些人喜欢的,是足以仰望膜拜、风光霁月的清官君子,而不是能给他们实际好处的“官”。
晋王爷笑了笑:“清官?你说谁,谢迁?经邦济世那一套只能教化出刚正不阿的书呆子,而不是狡猾的言官。走吧。时候差不多了。”
“去哪?”
晋王爷看着她,只是笑。
“没看我给你的字条?我就知道……”
这醉仙楼只有下面三层饮酒作乐,四楼,则是金香软卧,只有闺房。
还未等晋王爷领着她走到尽头,她便不受控制地推开晋王爷,自己进了那间房。
晋王爷追上她,便见到她与一苗疆女子拥在一处。
室内轻罗曼舞,环佩叮当,异域香料染得火热。红色丝裙与紫色外袍缠在一起,双双倒在锦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