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录》顾墨墨

8、第八章

　　大约是觉得见面难受吧。
　　看着凤惜酷似卓慧的脸，洛安不禁暗暗叹气。若是有朝一日将这女子带回家里，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来。
　　这边厢的洛安还在胡思乱想，那头的白柳却早就会了周公。
　　一行三人走了几日来到汀郡，傍晚时分，自然先找了一家客栈宿下。白柳虽是轻装简从，然而细心的凤惜却总是能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他这才真正觉着带一个女子出来的好处。
　　然而被抢了事儿做的洛安却不干了，死乞白赖的才给自己保留了一个端茶倒水的差事。日间时常犯困的洛安往往在白柳要水的时候打着瞌睡，到头来，还是凤惜在伺候。
　　洛安有些疑心，要说诏书都下了，白柳应该在宁安城等着把从京城来的期门军和南方几个郡县募来的兵丁整理一番好出发才是，怎么反而晃晃悠悠的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呢？
　　然而白柳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知道每晚白柳总是不在屋子里睡觉，三更天后总是要出去，五更天前回来，夜夜如此。
　　“洛安？发什么呆呢？还不收拾东西。”
　　洛安正犯嘀咕，倒是被白柳逮了个正着，让他快快收拾少磨蹭。
　　“二爷，你才来几天啊，白天总是上街瞎晃悠，也没什么正经事，也不去好好玩，这便要回去了？”
　　“就属你话多，白杨那小子怎么受得了你。”
　　洛安看着嘴角勾着笑的白柳，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好吧，本少爷大发慈悲，咱们去逛逛集市好了。”
　　“还逛？”
　　“不拉你瞎晃悠，你不是喜欢夫人房里的佩儿么？还不买点稀罕物事回去好讨她开心？”
　　“二爷……没有的事儿。”
　　白柳也不争辩，一抬脚就出门了。
　　凤惜自然是跟着的。说来好玩，前几日因着白柳总是马不停蹄地走在前头，倒叫洛安不好意思停了步子买东西，倒是女儿家的凤惜一路跟得紧，压根儿就没往两边的摊子瞟一眼。
　　有时候他真觉得，这凤惜比三少爷手下最刻板的副官还刻板，一点儿没有女孩子的娇柔，可惜了这么张清秀脸蛋。
　　“二爷，你说这个如何？”洛安拿着一个木头簪子爱不释手。虽说是木制的，却雕工精细，显得端秀雅致，一问价钱倒是不便宜。
　　“诶，这我哪儿懂，你问凤惜去。”
　　洛安暗中吐了吐舌头，他可不敢，看着凤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就瘆得慌。
　　“让开让开让开，别挡着道儿。”
　　典型的恶霸官吏出门的架势。
　　正拿着簪子想东想西的洛安被冷不丁地一推，立马摔了个狗啃泥，不仅如此，还把人家的簪子给撞坏了一角。
　　摊主立马就不乐意了，嚷嚷着叫洛安赔。
　　洛安自己给撞上了，还让人拉着索赔，好不生气，也嚷起来了。
　　“都是那些家伙不好好走道我才跌了跤的，又不是故意的。”话虽如此，还是掏出了碎银子付了帐。
　　前头推人的听了这话，回身瞪眼，“嘿，你小子怎么样，活该跌跤，叫你挡着我们少爷的路了。”
　　洛安原本也不想生事，刚想赔礼道歉了事，早就走得没影的二少爷白柳却又折回来了。
　　“这路是你们家修的么？推了人还有理了？”
　　看着依旧笑吟吟的白柳，洛安却觉着脑仁儿疼。二少爷这表情，摆明了就是想闹大啊。夫人诶，洛安可是尽力了，实在是二少爷……
　　这边洛安还没抱怨完，那边已经是火药味儿十足了。
　　偏巧那随后而来的二世祖看到了站在白柳后头的凤惜，一脸色相，明摆着就是想抢回去当不知第几房姨太太的架势。
　　见那人靠近，白柳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见凤惜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只是眉眼间冷冰冰地盯着那个恶少，凛然的气势倒叫白柳一个愣神儿。
　　“哟，小娘子还挺有脾性，这冷眉冷眼的倒是更有风韵啊。”说罢便伸手去抓。
　　想当然这咸猪手自然是被白柳一折扇给敲得疼得不行，手下人一见自然是一窝蜂的上去帮少爷报仇了。
　　白柳的武艺对付他们当然是绰绰有余。仿佛闲庭信步，不出几个回合，大部分都倒在地上哀嚎了。
　　有见势不对的，色厉内荏地喊道：“你知道你开罪的是谁么？那可是本郡郡守的儿子，你惹得起的么你！”
　　白柳听了这话倒是若有所思，那群人以为他怕了，倒是又恢复几分胆气。
　　“林渊？”
　　见白柳直呼郡守名讳，那二世祖倒是真火了，“你小子别以为仗着一点功夫就无法无天了……郡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
　　白柳倒是扑哧一笑。
　　“无法无天？这话我爱听。想不到林渊那般伶俐有才的人居然生出你这么个活宝，当真是奇事一桩啊。”
　　这一说，洛安也想起来了。汀郡郡守林渊是天德二十七年的探花，年少才名卓著，在翰林院呆了几年之后，被任命为滁州刺史，后因治灾不利，贬至汀郡郡守。
　　刚贬官那一阵子，没少往白家跑，希望白老大人能念在师生情谊帮帮忙。然而他不知道，此次奏请贬他官职的正是他的老师白奕，那还可能有回转的余地。自然只能乖乖赴任去了。
　　这些洛安不清楚，那时候他还小，他只记得那时候这林渊每次来白府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求白奕的人很多，像林渊这样唱做俱佳且文采出众的就不多了。
　　尤其是有一次哭昏在地，白府上下一阵忙乱，洛安听了连连咂舌，乖乖，真是有功夫啊。
　　新皇登基地方官上基本没有太大调度，而先帝晚年也是以稳为主，所以他这汀郡郡守倒也当了许多年。
　　那二世祖听白柳这话蹊跷，便只是惊疑不定地打量着。
　　“不如这样，我和这位小哥上贵府评评理去？”他指了指洛安。
　　那二世祖听了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当我倒霉，我们走。”他可不干，他老子要是知道他又为非作歹，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二爷，你干嘛非跟他较劲啊？”
　　“爷乐意。”
　　说罢又往前晃悠过去，凤惜仍旧跟着，只是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

　　下午回到客栈，便听小二说，郡守大人满城找他。
　　原来晌午时分，有几个官差来到客栈里询问可有白柳这样三个人，小二不敢隐瞒，自然据实以告，现在那些官差就在白柳房里。
　　洛安纳闷地搔搔头，怎么回事儿？那二世祖还是想叫他们一行人去评理？
　　白柳笑笑，抬步便往房间走去。
　　“白先生么？我家大人有请。”
　　“有劳带路。”
　　三个人跟着几名官差往郡守大人的府邸而去。
　　却见林渊早已等在门口，“二公子驾临寒舍，真是令蓬荜生辉啊。”
　　“林大人不必客气。”
　　“犬子多有冒犯之处，望公子海涵。”
　　“大人哪里话，倒是在下鲁莽了。”
　　“公子客气。”
　　两人寒暄着进入正堂。
　　那边厢凤惜和洛安已被带往别处休息了。路上凤惜却说想四处走走，管家便派人带她四处观看。
　　洛安倒是奇了，一路都仿佛隐形人似的凤惜，这会儿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边喝着林府的碧螺春，洛安渐渐把这点疑惑抛之脑后。
　　“二公子此次前来可有公干？”
　　“有公干还能不通知您这一郡之守么？”
　　“也是也是。”
　　“大人这么多年在这里可还过得？”
　　“过得过得。托赖白大人庇荫，本郡这几年风调雨顺，黎民安乐。”
　　“大人此言差矣，该是托圣上洪福才是。”
　　“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白柳勾了勾唇角，轻声道：“该办的事，可办妥了？”
　　“公子放心，都准备妥当了。”
　　“家父常说起您，我想，其实呆在汀郡，未尝不是好事。”
　　林渊掏出了袖子里的帕子，轻轻擦着没有一点儿汗的额头，背着光的眼睛仿佛一个幽潭，深陷在嶙峋的眼眶里，说不出的骇人。
　　“老师的苦心，下官明白。”
　　“苦了你了。”
　　“公子哪里话，下官心里明白，并没什么苦的。”
　　白柳浅浅扯两个嘴角，狭长的眼睛里明明该是泛着春水的温柔眼眸里却是不合时宜一般的利芒。然而这个笑容仍然极具安抚性，林渊虽仍感忐忑却到底少了许多不安。
　　“林大人，这是要变天呢。”
　　“公子多小心。”
　　白柳垂头意味不明得发了会儿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的代价只怕没人能计算，他的路也没人能道得清还需多少小心珍重才能保得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