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牵尘》抚虞

1、前尘

　　季岚歌吹了蜡烛，他现在身子已经不大好了。眼睛尤是，早些年还能撑着看本书，现在却是没了蜡烛什么都瞧不见了。可他在宫中又是众所周知的不受皇帝喜欢，又有谁会为他多送些蜡烛？
　　“公子！”浅褐色衣衫的青年溜进来，瘦的凹陷下去的面孔露出快意来，“北肃的将军反了。”
　　季岚歌怔愣了一下，反问道：“反了？连漪，哪个将军反了？”
　　连漪已经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北肃一个姓李的将军，连漪听说这位将军身后站着的可是咱们妤朝的人。公子，咱们快些收拾了东西等着大人派人来接咱们吧。”
　　季岚歌默默将那蜡烛再点上，“连漪，不必收拾了。我们今日，大概是要命丧于此了。”
　　连漪看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公子说的什么丧气话！”
　　季岚歌苦笑一声，“涟漪，我与你相识二十八年，与郁荣相识也有二十年了，郁荣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还不明白吗？从贺延年逼宫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注定必死无疑。”
　　涟漪沉默地抓紧了手里的旧衣，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公子，这一切都是贺延年！连漪若是能杀了他……”
　　季岚歌拉过连漪的手，“不必再唤我公子了，连漪，这些年裴敛还在等你，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我这些年在宫里也有些人脉，送你出去还是够的，你去了以后，与裴敛好好的，忘了我，忘了北肃。”
　　连漪楞楞的看着他，手中的旧衣无力的垂下去，季岚歌最后拥抱了他，眼中的泪光碎如星辰。
　　“他……便交给你了。”
　　裴敛从季岚歌手里接过连漪，“娘娘，裴某人在北方有些势力，护住您还是不成问题的。”
　　季岚歌浅浅的笑开，“我这身子也不好了，去了也不过晚些时间死罢了。我撑不了多久了。”
　　裴敛最终没有说什么，他关心的从始至终只有怀里这一个，既然季岚歌不愿意走，他也没必要强求。
　　季岚歌目送着裴敛远去，娘跄着把所有的蜡烛找出来，若是运气好的话，乱军晚些找到他这里，他还能把手里的游记看完。
　　他这么想着，摸索着坐到床边，不过翻开一页，他便忍不住皱眉，轻轻叹息一声。一盏蜡烛还是太暗了，尤其这蜡烛还是残次品。他又起身点了两盏，所幸这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书了，一次用尽又何妨？
　　他翻过了几页，门口便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季岚歌抬起头，透过昏黄的灯光看见了那人尤带血迹的脸。
　　是他。北肃皇帝贺延年。
　　季岚歌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手里的游记却渐渐恍惚了。
　　嫁给贺延年之前，季岚歌是南妤的第一美人，他才情出众，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南妤的贵女不知多少拜倒在他脚下。从南妤去往北肃的路上，季岚歌心里除了惊奇便是心生欢喜，这北肃的男儿如此，不知他要嫁的又是怎样一个奇男子。
　　然而季岚歌被封为定王妃那晚，贺延年抬了一个女子进门，连洞房花烛夜都是歇在那女子那里。
　　后来约莫着有三四年吧，季岚歌都没有见过贺延年，后来他终于见到了，却是贺延年为了他心爱的女子来讨个公道的，于是废妃。再后来，贺延年逼宫，季岚歌也跟着从王府偏院迁到冷宫，但季岚歌却是再也不曾见过他了。
　　如今，贺延年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势出现在他的面前，季岚歌的手微微颤抖，脑中全是那一年的洞房花烛夜。
　　贺延年什么都没做，他甚至不屑于掀他的盖头，不屑于与他喝一杯交杯酒。贺延年只道:“男儿如此扭捏，当真叫人恶心，你以后莫要出现在本王面前。”
　　季岚歌什么都没来的及说，他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听下人说，他去了婉侧妃处。
　　“啪——”季岚歌手里的游记掉到了地上，他的眼睛对上了贺延年的眼睛。
　　“你是谁！”贺延年低吼。
　　季岚歌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弯腰把游记捡起来，道:“废妃季岚歌。”
　　贺延年有一瞬的怔愣，下一瞬便冷笑着道:“南妤派你来的？”
　　季岚歌握着手里的游记，“皇上怕是忘了，我本就住在冷宫。”不等贺延年反应，他又道:“皇上若是想活，便随我来。”
　　贺延年喘着粗气，默不作声地看着季岚歌把游记放下，走向一个黑黢黢的角落。他等了一会儿，才用手里的刀撑着站起来，顺着季岚歌的脚印走过去。
　　角落里有密室，裴敛与连漪便是走的这条道出去，贺延年走也没有问题。
　　贺延年走进密室才哑声道:“你不怨我？”
　　季岚歌笑，“皇上是我的夫，怨又如何，我已回不了头，便无悔。”
　　贺延年看着密室的门紧紧关上了，才道:“本王后悔了。”
　　他倚着墙又休息了会儿，透过密室的门，他听见些动静，一时大一时小，他听不大清楚，便又靠近了些，将耳朵贴上门。
　　季岚歌的手被攥紧了，男人的鼻息喷洒在他纤弱的锁骨处，“美人，贺延年当真没动过你？”
　　“李淮昌！”
　　李淮昌笑出声来，“季公子，朕这也是为你好啊，南妤的皇帝可说了，你不是南妤的人，随朕处置。你跟了朕，做个妃子，总比掉了脑袋要好。”
　　季岚歌嗤笑一声，但早已亏空的身子连抗拒都做不出来，他唯一能做的竟只有咄咄逼人的神色和语言。
　　李淮昌比季岚歌更清楚这些年他的身子已经到了怎样一种油尽灯枯的地步，他索性遣退了下人，俊美的脸庞扭曲成一团，“岚歌，你若嫁我，我必许你皇后之位。”
　　季岚歌只淡淡的看着他，李淮昌却是恼了。他对着季岚歌的唇狠狠咬下去，季岚歌一声不吭，只是眼泪顺着眼角默无声息的滑了下去。
　　“砰——”
　　李淮昌的头颅落在地上，身子也无力后仰开。季岚歌被溅了一身的血，贺延年把他抱过来，用身上粗糙的布衣擦他的脸。
　　“季岚歌，你可愿与本王一起死？”
　　季岚歌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若夫死，夫必随。”
　　贺延年长舒了口气，道:“若有来生，本王必善待卿。”
　　若有来生，罢了。